夜色如墨,川味小馆的后院却亮如白昼。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撕破了黎明前的宁静,每一次锤击都迸发出绚烂的火星,在空中划出短暂而炽烈的弧线,随即熄灭于潮湿的夜风中。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战鼓,震得石桌上的茶杯微微颤动,杯中水面泛起细密涟漪。
林川蹲在地上,双手稳稳扶着那口布满裂纹的“七情锅”,掌心能清晰感受到锅体因高温与撞击产生的细微震颤——粗糙的铸铁表面烫得几乎握不住,可他不敢松手。
每一寸裂缝都在低语,仿佛这口锅正承受着某种濒临崩解的痛楚。
铁头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如古树根脉,汗水顺着脊背沟壑流淌,在灯光下泛着青铜般的光泽。
他抡起一柄沉重的锻打锤,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呼啸的风声,将一块暗红色、似曾熔炼过的金属片狠狠砸向锅底的主裂缝。
锤落之处,火星四溅,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铁锈、焦油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香。那是老卜早年在锅底刻符时留下的秘制封泥,此刻正被高温重新激活。
狼哥靠在斑驳的砖墙边,双臂环胸,影子被拉得又长又冷。
他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静静地落在林川身上,半晌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直:“影刺不靠一口锅吃饭。”话出口时,远处巷口一只野猫受惊窜过,带倒了一个空铁桶,“哐当”一声回荡在寂静里。
倚着门框的猫姐闻言轻笑,红唇勾起一抹妩媚弧度,指尖夹着的女士香烟袅袅升起一缕青灰色烟雾,随风盘旋,缭绕在她眉梢眼角。
她眯着眼看向林川的身影,嗓音沙哑地接道:“话是没错,可队长现在,就是靠这口锅养着我们这群废人。”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藏着几分苦涩与骄傲,像是在说一个早已注定却无人愿提的命运。
林川没有抬头。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锅沿上,“嗤”的一声化作白汽,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微焦的咸腥味。
他用手背抹去额前湿发,动作粗粝却稳定,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锅破了能补,人心散了,只要根还在,就能重新聚起来。这比什么都强。”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随着铁头又一次势大力沉的猛砸,锅底那原本黯淡无光的古朴符文,竟骤然迸发出一片温润如玉的金光。
那光芒并不刺目,反而柔和地铺展在每个人脸上,映得他们神情恍惚了一瞬。
与此同时,林川胸口贴身藏着的“凤凰宝石”猛然一热,仿佛有生命般跳动了一下——那是他在三年前缅甸雨林深处,从一座坍塌神庙祭坛上取下的信物,当时老卜只留下一句话:“此石为心,待火重燃。”
此刻,宝石与锅底符文共振,暖流自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如同久冻之人饮下第一口烈酒,通体舒泰却又隐隐作痛。
厨房内,沈清棠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走出来,瓷杯温润,茶香氤氲,茉莉与山岚的气息交织升腾。
她脚步一顿,恰好看到铁头一锤落下,震得旁边炒勺“当啷”飞起,锅身发出一声低沉呻吟,宛如一头疲惫巨兽的喘息。
她忍不住莞尔一笑,将茶盘轻轻放在石桌上,指尖触到桌面时察觉到细微震动。
“你们这哪里是在修锅,简直跟拆家一样。”她说,语气轻快,却掩不住眼中的凝重。
猫姐笑着凑过去,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和骄傲:“沈小姐你不知道吧?当年在缅甸金三角,队长就是用一把炒勺,干翻了对面七个端着AK的毒贩。这口锅,就是他的刀,也是他的盾。”
沈清棠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林川的背影。
那一瞬间,她仿佛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不是锤击,而是心跳,是七个人曾并肩作战时共同搏动的节奏。
一直沉默的狼哥突然抬眼,视线直直地落在林川背上,问出了那个埋藏心底许久的问题:“三年前,为了护住我们,你毁了自己,值得吗?”
林川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中微微发烫的锅底,像是在倾听某种只有他能听见的低语。
片刻后,他轻声道:“走吧,去看看他们。”
众人一怔。
“去天工科技。”他说,“有些真相,不该只留在记忆里。”
午后,阳光斜照在城市的断壁残垣之上,“天工科技”的旧址早已沦为一片焦土。
混凝土龟裂如干涸河床,钢筋裸露扭曲,像大地伸出的枯骨之手。
风穿过残破楼宇,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狼哥蹲在一堆烧焦的服务器残骸中,手指拂过一块熔融变形的金属壳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