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右眼角一道细小的血痕悄然渗出,顺着颧骨滑下,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抹去。
“辣汤炖久了,连鬼都得变香。”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了些,“给他们点时间,母汤能洗掉毒蜂留下的烙印,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想不想活过来了。”
这话听着像玩笑,却藏着沉重真相。
这汤以七十二味药引熬制三年,融了他三滴心头血,每一口都是命换来的解药。
他曾为此昏睡七日,醒来时右眼“净世之瞳”裂开一道细纹,至今未愈。
顾晚沉默了。
忽然,她伸出手,轻轻靠在林川肩头。
这个动作有些突兀,却又无比自然,像寒夜里一只寻找温暖的手。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夜风:“林川,你说……我们算不算活下来的鬼?”
林川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想起了那些被遗忘的过去。地下室里的铁链声、实验台上流淌的血、无数个在绝望中睁眼的凌晨。
他抬起手,没有拥抱,只是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不,”他凝视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是烧鬼的火。”
话音落下,一阵微风悄然掠过天台,卷起几缕药草灰烬,携着尚未冷却的汤气,向城市深处飘去。
它掠过沉睡的巷弄,穿过寂静的街道,最终钻进市中心医院特护病房的窗缝。
小茧猛地睁开眼,冷汗浸湿枕巾。
她梦见自己被困在一张巨大的蛛网中央,无数黑影蠕动,要将她拖入深渊。
就在她即将窒息之际,一道赤红火焰破空而来,一个穿着补丁围裙的男人踏火而至,向她伸出手——
“不怕,我带你回家。”
她颤抖着爬起身,抓起画纸和蜡笔,凭着记忆中的温暖感觉,用尽力气涂下那团跳跃的光影:一个模糊的人影,手很大,牵着三十个看不清面孔的孩子,正一步步走出火海。
当第一缕晨光洒落在凤凰巨像头顶时,林川已带着陶瓮来到广场。
昨夜的混乱已被清扫干净,唯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辣香,提醒着昨夜曾发生过什么。
他在巨像前支起一张长长的桌子,就像乡下办流水席那样。
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三十只粗瓷大碗,每一碗都盛着滚烫的红色辣汤,汤气蒸腾,辛辣香气冲散了清晨的寒意。
桌前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刀刻着三个字——祭活宴。
楚歌、老管、林夏,还有几个核心队员陆续到来。
他们看着这奇怪的阵仗,面面相觑。
楚歌端起一碗汤,辛辣的香气直冲鼻腔,呛得他眼角微红。
他看向林川:“祭谁?”
林川也端起一碗,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巨像,望向更远的地方。
他举起碗,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沉声道:“祭那些差点死在自己身体里,却又被拽回来的命。”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一个人心头一震。
顾晚也端起了碗,碗沿轻轻碰了一下林川的碗,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的眼神温柔而坚定,补充道:“也敬那个……在看不见的地方,愿意替我们喝下所有毒水的人。”
楚歌握紧了碗,指节发白。
他忽然咧嘴一笑,低骂了一句:“妈的,以后谁再说咱干的是脏活,老子请他喝一碗真正的辣汤。”
林川没说话,仰头,将一碗滚烫的辣汤一饮而尽。
辛辣的暖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仿佛点燃了一把火,将所有的疲惫、阴霾、灵魂深处的寒意都燃烧殆尽。
他右眼一阵剧痛,太阳穴突突跳动,但他只是闭了闭眼,稳住了身形。
众人见状,纷纷举碗,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一阵晨风吹过广场,吹动林川腰间那件打了补丁的围裙,猎猎作响。
桌上三十只空碗里蒸腾出的最后一丝热气,在晨光中汇聚成一缕白烟,袅袅升起,仿佛是无数重燃的命火,在向这座城市宣告。
然而,这股带着烟火气和人情味的风,继续前行,越过老城区的屋檐,穿过霓虹闪烁的商业街,最终撞上金融区钢铁森林的玻璃幕墙。
在知夏大厦最顶层,落地窗内,一道身影伫立不动。
屏幕蓝光映照着他毫无波澜的脸。
他手中数据流飞速滚动,显示着昨夜全城神经网络波动曲线。
忽然,他指尖轻颤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火……还没灭?”他低声呢喃,声音冷如手术刀。
窗外,朝阳初升,整座城市正在苏醒。
而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碗辣汤正被缓缓倾倒于地。那里没有墓碑,但有些人,值得用一碗汤来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