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逐渐掌握诀窍时,林渊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复早上的戏谑,带着一丝罕见的低沉与恍惚:“这火……好像咱妈当年给我们熬药的样子。”
林川的动作猛地一顿。
无数记忆的碎片瞬间冲刷着他的脑海。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童年雨夜,雷声轰鸣,雨水拍打着屋檐。
他和弟弟都发着高烧,母亲瘦弱的身影就守在小小的灶台边,一遍又一遍地用蒲扇控制着柴火。
昏暗的灯光下,她一边盯着火,一边用近乎梦呓般的声音低语:“火要慢,慢慢熬,这样……人才不会散。”
沈清棠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看到他眼神中的失神与悲伤,她没有多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腕。
她的掌心温暖而柔软,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像冬日里的一杯热茶,缓缓渗入心底。
“你想起什么了?”
林川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但他掌心的火焰却不自觉地变得更加轻柔,更加温和。
那交织的火网,仿佛化作了一双温柔的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锅汤。
“……她说,”他轻声开口,像是在回答沈清棠,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她说,东西就算是熬糊了,也能吃。只要……还有人在等你回家吃饭。”
那一簇交织的火焰,让他久久不能平静。
那些花,那双手,那个雨夜……他忽然明白,有些选择,不能再拖。
他轻轻放下锅铲,对沈清棠说:“我想去钟楼看看。”她没问为什么,只点点头:“早点回来吃饭。”
下午,城市中心的钟楼广场早已沦为一片废墟,断壁残垣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这里是上次星陨降临的中心,空气中至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寂灭气息,吸入肺中,竟带着铁锈般的腥冷。
林川独自一人站在这片废墟中央。
他将那把巨大的星陨弓用力插在身前的地面上,弓身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无形的弓弦在空气中轻轻颤动,似乎在与这片土地的创伤共鸣。
他凝视着前方空无一物的虚空,那里,只有他能看到的“双生碑”虚影正缓缓浮现。
他缓缓闭上左眼,当右眼再次睁开时,那枚灰羽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星辰在幻灭、重生。
鬼眼,悄然开启。
两条截然不同的命运线,如分叉的河流般在他眼前清晰地展开。
一条线上,莫渊的身影顶天立地,他成功夺取了双生碑,而林渊的意识则如风中残烛,在碑文彻底亮起的那一刻,化为虚无,彻底湮灭。
另一条线上,他主动选择了与体内的“涅盘之核”彻底融合。
他和林渊的灵魂将真正意义上共生共存,力量大增,但代价是,他的右眼——这枚承载了所有预视之力的鬼眼,将会因为无法承受融合的巨大能量而永久失明,陷入永恒的黑暗。
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哥。”林渊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一种罕见的、令人心悸的严肃,“我能感觉到你在看什么。自从你第一次开启鬼眼,我们之间的连接就在加深。每一次你燃烧双生火,我的意识也会震颤。这一次……我仿佛也被拉进了那片星空。”
话音刚落,一阵突兀的风从废墟的尽头吹来。
一个圆形的金属物体打着旋儿,划过一道奇特的弧线,由远及近,最后“当”的一声轻响,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星陨弓的弓身上,轻轻盖住了那震颤不休的弓弦。
那是一块锅盖,一块在上午的厨房里,沈清棠用来焖饼的锅盖。
它静静躺在那里,表面还残留着一点凤凰血的微光,像是被某种意志唤醒,循着双生火的气息而来。
傍晚,川味小馆的后院,晚霞将天空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
林川坐在石阶上,右眼传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灼痛,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钎在眼眶里搅动。
他摊开左手,掌心那道繁复的“双生碑”纹路正变得滚烫,几乎要将他的皮肉烙穿。
沈清棠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用一块浸透过凤凰血的柔软布条,轻轻地为他冷敷着右眼。
那是她外婆留下的最后一块血布,曾封印过一场远古灾厄。
“这是我仅剩的一点希望了。”她低声说,声音里藏着不舍与坚定。
凤凰血的清凉气息渗入眼眶,暂时压制住了那股灼痛。
“你说过,”她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这人间的烟火气,才是家。”
林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却带着挥之不去的苦涩:“是啊,可我现在连家里的锅都快看不住了。”
沈清棠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发丝蹭过他的脸颊,带来一丝微痒。
“那我帮你看着。”她认真地说,“以后,你负责在外面打架,我负责在家里做饭。你弟弟……就负责在旁边吐槽。这样,行不行?”
林渊的轻笑声适时地在林川脑中响起,带着一丝暖意:“成交。不过我提个补充条款:下次煎蛋,记得加点辣。”
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块被林川带回来的锅盖,就挂在屋檐下的挂钩上,随着晚风轻轻晃动,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仿佛在为他们的约定,拍板定案。
夜色渐渐深了,小院的温暖将白日的疲惫与恐惧都隔绝在外。
然而,谁也没有察觉到,就在七贤街尽头那片最深的阴影里,空气的温度正以一种不合常理的方式骤然下降,一层薄薄的白霜,无声无息地凝结在了湿润的青石板上。
街角的风灯闪烁了一下,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光芒,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比深夜寒露更加刺骨的冰冷气息,正缓缓地、坚定地朝着川味小馆的方向弥漫而来。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死寂,仿佛万物在它面前,都将被剥夺生机,归于永恒的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