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湿气混着川味小馆后厨的油烟,在砖墙上凝成细密水珠,缓缓滑落。
那层黏腻的薄膜贴在林川的皮肤上,像一层无形的裹尸布,压得他呼吸微滞。
灶火未燃,锅已微烫,铜锅边缘映出他扭曲的脸——眼窝深陷,唇色发白,右眼眼皮下,一道灰羽状的火纹正悄然游走,如同沉睡的毒蛇。
他左手握着锅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可即便如此,那金属的铲头依旧在他视野里划出难以控制的颤抖弧线。
不是手抖,是魂颤。
锅里的煎蛋滋滋作响,油花四溅,边缘已泛起一圈焦香的脆边,那是他最熟悉不过的火候,如今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清,却摸不准。
耳中嗡鸣不止,仿佛有千万根细针在颅内穿刺,每一次心跳都牵动右眼深处那一缕灼痛。
“哥……”
身后的门帘旁,林渊的声音轻得像一口吹散的烟,带着濒临熄灭的虚弱,“我撑不了多久了。‘核’在拉我回去,越来越用力……它说,影子不该有心跳。”
林川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钉在锅中那枚即将焦透的蛋上,手腕猛地一抖,锅铲精准地抄起蛋的边缘,将其翻了个面。
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刚才那阵要命的颤抖只是幻觉。
蛋的另一面,焦黄得恰到好处,油光潋滟,香气扑鼻。
可这香气刚溢出半寸,便被一股苦涩彻底吞噬。
沈清棠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汤走了进来。
陶碗边缘还冒着丝丝热气,药液浓稠如墨,表面浮着几片枯叶般的残渣。
她脚步极轻,像是怕惊扰某种正在崩解的平衡。
浓郁的苦味瞬间压过了食物的香气,钻入鼻腔,直抵脑髓,带着一种近乎腐朽的药性气息。
“老灶说,若兄弟二人共焚心火,以血脉为引,可以彻底激活‘双生碑’,将你的魂魄强行烙印在这边。”她的声音很稳,可指尖却微微发颤,汤面荡起细微涟漪。
她的眼神里满是忧虑,却又藏着一丝决绝的希冀——那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念。
林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抠出来的:“那就烧。”
两个字,没有半分犹豫,像是决定晚餐吃什么一样简单。
门帘旁的林渊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解脱,也有不舍,更有一丝孩童般的依恋:“哥,记得多放葱花,我从小就爱那口鲜。你说葱花是烟火气,没了它,饭就不算饭。”
林川没应声。
他只把那枚煎蛋盛进粗瓷盘里,油渍在盘沿画出一道金黄的弧。
他盯着那道弧,仿佛在看一条无法回头的命途。
上午,翡翠河底。
刺骨的寒意顺着每一个毛孔钻进林川的身体,河水巨大的压力挤压着他的耳膜,带来一阵阵尖锐的鸣响,像是无数亡魂在耳边低语。
水流浑浊,夹杂着泥沙与碎石,撞击在他的皮肤上,留下细密的刮痕。
他睁不开眼,只能靠触觉感知方向——指尖划过河床的裂痕,粗糙如刀割。
这里是镜渊裂缝的最深处,一道狰狞的疤痕撕裂了河床,幽暗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水底静得诡异,连鱼群都不敢靠近。
他怀里揣着沈清棠连夜赶制的“凤凰焰符”,符纸温热,如同心脏般微弱搏动,隔着湿透的衣料熨帖着他的胸口。
那温度是他此刻唯一的锚点。
忽然,一条通体晶莹的融魂蛇悄无声息地游弋到他面前。
它的鳞片透明如冰,体内流淌着淡蓝色的光脉,巨大的蛇瞳里没有丝毫情感,只有古老的规则在流转,像星辰运转,冷漠而精确。
它没有开口,但一个空灵的声音直接在林川的脑海中响起,吐出一串冰冷的气泡:“持火者,合魂需祭‘凡念’。你心中最舍不得的,你魂里最想守护的,便是最好的祭品。”
最舍不得的……最想守护的……
林川缓缓闭上眼。
黑暗中,一幅幅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是母亲在老旧的灶台前,为他盛上一碗热粥时温柔的侧脸;粥面腾起的白雾模糊了她眼角的皱纹,勺子碰碗的轻响是他童年最安稳的摇篮曲。
是沈清棠在他重伤时,用汤匙细细吹凉药汤,喂到他嘴边的专注;她的手指冰凉,可那碗药却烫得他泪流满面。
是苏晓在冬夜的灯下,一针一线为他织就围巾时嘴角的浅笑;毛线缠绕在她指尖,暖光落在她睫毛上,像落了一层雪。
是楚歌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将昏迷的他背在身后,嘶吼着冲出重围的血色背影;硝烟中,他听见楚歌的怒吼:“老子背的不是兄弟,是命!”
这些记忆,不是片段,是温度,是气味,是触感——是让他之所以成为林川的一切。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神中再无迷惘。
他没有去撕开符纸,而是右手缓缓按在胸口,指尖微颤,仿佛正从灵魂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抽出那团温热的记忆之火。
他的手并未真正穿透皮肉,可那一瞬间,胸腔内仿佛有千万根无形之针同时刺入心脏——那是他对“家”的执念,被亲手剜出。
一簇银金色的火焰,自他心口轰然燃起,将周围冰冷的河水瞬间蒸腾,形成一道螺旋上升的气泡柱。
火焰燃烧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可他咬牙挺住。
“我祭的,不是命,是家。”
就在这时,一道虚幻的、属于林渊的意识从他体内浮现。
那透明的手掌轻轻触碰在他燃烧的心口,像在安抚,又像在告别。
“哥,以前都是你护着我,这一次,换我护你。”
“以后我的嘴,就是你心里的声音。”
意识沉入一片无尽的虚无。
他和林渊并肩站立,面前是那座古老而神秘的双生碑。
他们的背景,不再是翡翠河底的幽暗,而是一座正在熊熊燃烧的钟楼与一轮裂开狰狞缝隙的血月。
末日般的景象,却让兄弟二人的身影显得愈发挺拔。
林渊伸出手,他的身形比之前凝实了许多,脸上挂着释然的微笑:“合吧。我不做你的影子,也不做什么劳什子的容器——我就做你右眼里那句没说出口的吐槽,做你左心里那口滚烫的热汤。”
林川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真实得让他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