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上的水汽愈发浓郁，将小小的厨房浸染得如同仙境——雾气如纱，缭绕在斑驳的瓷砖墙上，又顺着老旧的吊扇叶片缓缓滑落。
只是这仙境里飘散的，是即将煮糊的面条味：焦香中混着一丝酸腐，像是时间被熬过头的记忆。
沈清棠斜倚在门框上，指尖捻动着一瓣饱满的紫皮蒜，动作不紧不慢。
蒜瓣表皮微糙，她指甲轻刮，剥开一层，露出底下洁白湿润的蒜肉，一股辛辣清香顿时在鼻尖炸开。
清丽的眉眼在蒸腾的雾气里显得有些不真切，仿佛一幅被水洇湿的工笔画，轮廓模糊却更添风致。
“你昨晚又去井边罚站了，一整夜。”她的声音不高，像晨露滴在青石板上。
林川的动作顿了一下，锅铲停在半空，金属边缘沾着几根焦黄的面条碎屑。
他没回头，只听见灶火噼啪作响，油星子偶尔从锅沿跳起，烫在他手背上，留下细微的刺痛。
“做梦了。”他笑着解释，声音带着一丝清晨的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梦见我家那个老式高压锅成精了，长出两条腿满街跑，我一路追到翡翠湖边，你猜我看见什么了？湖底下一颗好大的蛋，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话音未落，他右眼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锥心刺骨的剧痛毫无征兆地爆发，像有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眼球深处，再蛮横地搅动。
耳边骤然响起尖锐的蜂鸣，仿佛千万根银针同时震颤，连牙根都在发麻。
眼前的景象瞬间撕裂：厨房的白墙、冒着热气的锅、沈清棠微蹙的眉头……全都扭曲、褪色，化作一片幽绿深邃的水下世界。
翡翠湖心，那颗他在梦中见到的巨卵真实不虚地悬浮着，表面布满古老的石质纹路，像某种失传文字刻下的封印。
而在巨卵之上，一条比墨还黑的丝线正死死缠绕着一缕几近透明的残魂——那魂体微微颤抖，如同风中残烛，却又透出孩童般的纯净气息。
紧接着，一座模糊的石碑在湖底浮现，碑面粗糙如龟裂河床，殷红如血的字迹从裂缝中缓缓渗出，扭曲着成型：持火者，若不燃心，地脉将焚。
“嘶——”林川倒抽一口冷气，剧痛让他手一抖，长筷脱手掉进锅里，本就濒临破碎的面条被这一下彻底搅成了面糊。
沈清棠快步上前，熟练地关掉灶火，用汤勺舀起一勺粘稠的面糊，放在唇边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舌尖触到的是焦苦与淀粉糊化的混合滋味，黏腻地附着在味蕾上。
她砸了咂嘴，看向林川煞白的脸，眉梢一挑：“嗯，这回糊得有预兆，比梦游靠谱。”
林川抬手抹了把脸，掌心竟蹭下一抹暗红——右眼角不知何时已渗出血丝，温热黏腻。
他没说话，只觉那梦中湖水的寒意仍缠在骨缝里，挥之不去。
“晨雾尚未散尽”，翡翠湖公园，晨练的老人与嬉笑的孩童构成了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
太极扇划破空气的“唰唰”声，孩童追逐时清脆的笑声，还有远处广场舞音响里播放的老歌旋律，交织成日常的喧闹。
没有人注意到，一道身影如同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湖水，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林川潜入湖底，周身浮起一圈流转不息的光晕，那是由双生火凝聚而成的护界之焰。
淡金与银白交织的火焰并非燃烧氧气，而是神裔血脉所化的灵域屏障，竟能逆反水势，在湖心撑开一方干燥空间。
湖水被隔绝在外，形成透明的球形结界，水波在边界轻轻荡漾，折射出扭曲的光影。
他径直游向湖心，淤泥翻涌，水草如鬼手般摇曳。
那座在鬼眼中窥见的石碑果然静静矗立，碑体布满青苔与裂痕，却隐隐透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威压。
他伸出手指，逼出一滴蕴含着神裔之力的金色血液，轻轻滴落在石碑最深的一道裂纹上。
金血触碰到石碑的刹那，仿佛滚油泼入烈火，整座石碑轰然一震。
湖水剧烈震荡，无数气泡从泥底喷涌而出，撞击在结界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林川的右眼不受控制地迸发出银金色的流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将他的意识瞬间拽入一片混沌的幻境。
一位白发苍苍的阿婆正紧紧抱着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女童，坐在湖边老槐树下。
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却盖不住阿婆颤抖而哀伤的声音：“小影，听话，地脉不能醒……它要是醒了，整座城都会被烧掉的。”
女童在她怀里咯咯地笑，声音清脆如银铃：“可是阿婆，我想看看外面的花，它们一定很漂亮。”
画面轰然破碎。
林川猛地睁开眼，神识像是被万年寒冰与地心熔岩反复冲刷，剧痛欲裂。
耳膜嗡鸣不止，嘴里泛起铁锈般的血腥味。
那是地脉的记忆，是它被封印在湖底千年的痛苦与哀鸣——无尽的孤寂，被黑暗包裹的灼烧感，以及对自由最原始的渴望。
他死死咬住牙关，鲜血从嘴角渗出，才勉强撑住了即将崩溃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