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澜依跪在侧后方,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看着皇后骤然僵硬如石的背影,看着那在华美衣料上迅速蔓延的污渍,看着皇后手背上被烫出的微红和沾黏的残渣……一股混合着极致惊骇,冰冷的愤怒与刺骨悲悯的洪流,在她脑中轰然炸开。帝王之怒,竟可暴虐失态至此,将皇后精心维持的端庄与洁净,在众目睽睽之下践踏得一片狼藉!
宜修跪在地上,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仿佛被那飞溅的滚烫与突如其来的野蛮的羞辱彻底刺穿。她依旧深深低着头,无人看见她瞬间血色尽失的脸和死死咬住的下唇,只有手背上刺目的红痕、袖口与前襟那片迅速扩散的污渍,以及微微颤抖的指尖,无声地诉说着一切。
宜修伏在地上,肩头轻轻颤抖,“皇上明察……臣妾绝无干政之心,更不敢与太后串通,臣妾只是……只是听闻金石伤身,一时情急失言,求皇上恕罪……”
皇上见宜修伏低认错,怒火依旧未消,挥袖厉声呵斥,“少在朕面前装这副可怜相!朕不想再看见你,立刻滚出养心殿!往后没有朕的传召,不准再踏进来一步!”
“皇上……”
“滚!”
“臣妾……遵旨。”宜修像是被这最后的驱逐令彻底击垮。她极其缓慢地、用一种几乎耗尽所有气力的姿态,深深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
她没有试图去整理擦拭,就这样顶着袖襟前那片不堪的污渍,和手背上的狼狈,艰难地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身体虚浮,尝试了两次才勉强站稳,脚步踉跄。那一身原本雅致的宫装前襟至袖口污秽一片,与苍白的脸色形成残酷对比。她眼眶通红,却死死忍着,不让一滴泪落下。她不再看任何人,垂着眼,盯着脚下被自己裙摆扫过的带着湿痕的地面,一步,一步,拖着沉重冰冷的被污损的衣裙,踉跄着向殿外挪去。每走一步,那片污渍都随着动作刺眼地晃动着。
叶澜依死死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冰冷的清醒。她听见皇后极力压抑的细微抽气,听见那拖沓虚浮裙摆摩擦地面的窸窣声,直到殿门沉重的合拢声传来,隔绝了内外。
她知道,有些东西,在今日,被彻底永远地碾碎了。皇后的尊严,如同那身被玷污的宫装,再也无法复原。
皇帝似乎耗尽了怒气,带着未消的余怒和烦躁,对依旧跪在地上的叶澜依挥袖道,“你也退下。”
“是……臣妾告退。”叶澜依的声音平静得异常,她行礼,起身,退后,转身离开。每一步都踏得平稳,却仿佛踩在刀刃上,带着一种破冰而出的冰冷的决绝。
殿外刺眼的阳光让她一阵晕眩。她扶着汉白玉栏杆,指尖冰凉,方才殿内的一幕幕在脑中疯狂回放:皇后苍白的脸,颤抖的肩,溅上的污渍,帝王狰狞的脸,那句诛心的“滚”……
前有景仁宫泣血绝望,今有养心殿当众折辱。那个曾以命护君,贤德温良的皇后,被他逼得无路可退,颜面尽失。而眼前这位九五之尊,被长生迷心,暴戾凉薄,听不进半分忠言,连半分夫妻情分,救命之恩都弃如敝履。
恨意与悲悯在叶澜依脑子里轰然炸开,最后一丝对皇权的敬畏,彻底化为刺骨的,再也无法动摇的决绝。
一个冰冷清晰的念头,就在这明媚春光里,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再也无法驱散:
他,不配活着。他多活一日,皇后便要受一日的折磨,这宫里便多一日的魍魉横行。既然忠言逆耳救不了他,也救不了皇后……那么,就只有让他仙去,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