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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花墙下的新绿(1 / 2)

余杭巷的阳光总带着点懒意,像被浸了温水的棉絮,软软地铺在青石板路上,连带着墙角的青苔都长得慢悠悠的。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斜斜地探进院墙,细碎的槐叶筛下光斑,落在裱糊铺斑驳的木门上,门楣上“苏记裱糊”四个字褪了朱漆,却透着股经年累月的温润。

沈砚之第二次推开这扇木门时,指腹先触到了门环上的包浆——那是黄铜的环,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凉丝丝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竟压下了几分心头的焦躁。檐角的沙燕风筝正乘着风打转,竹骨是新削的,泛着浅黄的竹节纹,线绳缠在木质的线轴上,被风扯得微微绷紧,“沙沙”的摩擦声混着铺子里飘来的浆糊气,黏黏的、带着点糯米的甜香,倒比昨日缠了整宿的秋雨更让人安心。

他右手攥着从巷尾网吧打印出来的祖母手札,A4纸的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烫得指腹发紧。纸页有些发皱,是方才在巷口被风卷着打了个旋,他慌忙去捞时揉出来的印子。上面那只朱砂风灯的图案,被廉价的墨粉晕成了团模糊的红,灯穗的线条散成了一片,像谁没擦干的泪痕,又像祖母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枯瘦的指节泛白,话没说完就落下的泪。

“进来吧,茶刚沏好。”苏晚的声音从里屋传来,隔着门帘,带着点草木的清润,像是刚采了晨露的龙井,泡在粗陶壶里,连声音都染了茶香。

沈砚之掀开门帘时,先闻到了一股更浓的草木气——不是茶,是后院飘来的青草香,混着泥土的腥气,鲜活得很。他顺着香往里走,绕过堆着成卷皮纸的八仙桌,就看见苏晚蹲在后园的花墙下,手里捧着个粗陶盆,盆沿还沾着圈湿泥,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盆里栽着株刚冒芽的新绿,茎秆细得像棉线,风一吹就晃悠悠的,偏叶片嫩得能掐出水来,翠得发亮,叶尖沾着的晨露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掉进去的碎钻,滚来滚去,却总也不落下。

后园不大,方方正正的,墙角堆着些旧竹篾和裁剩的皮纸,竹篾是编纸鸢剩下的,长短不一,用麻绳捆着,皮纸则叠得整整齐齐,米白色的纸面上落了点灰,却依旧能看出纸质的柔韧。几只没糊好的纸鸢骨架靠在墙根,竹骨拼成的蝴蝶、沙燕、老鹰,支棱着翅膀,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守着这方小小的天地。

最惹眼的是那面花墙,用青灰色的旧砖垒着,砖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缺了角,露出里面的黄土。砖缝里嵌着碎瓷片和玻璃渣,想来是当年砌墙时特意嵌进去的,阳光照过时,碎瓷和玻璃就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斑,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银,又像谁把银河里的星子偷了几颗,藏在了这里。

“这是‘忘忧草’,”苏晚见他盯着花盆,头也没抬,指尖轻轻碰了碰嫩叶,晨露沾在她的指腹上,亮晶晶的。她忽然抬头笑了笑,眼角弯出浅淡的纹路,像被风吹皱的湖面,“前几日去临安北,从老墙根挖来的。那儿的花墙倒了大半,砖块压着草,乱七八糟的,偏这株还活着,根须扎得深,我蹲在那儿刨了半个钟头,指甲缝里全是泥,才把它挖出来。”

她顿了顿,指尖顺着茎秆滑下去,摸到盆底的泥土,声音轻了些:“我奶奶说,这草是当年我爷爷种的,在临安北的老院子里,种了满满一墙根。爷爷说,等开花了,黄灿灿的,就像临安北的桃花一样好看——其实他就是哄我奶奶,忘忧草的花哪有桃花艳,可我奶奶就信,天天蹲在墙根等,等了一辈子。”

沈砚之也蹲了下来,膝盖碰到了地上的竹篾,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的目光落在花墙上,砖面的青苔长得肆意,深绿浅绿交叠着,遮住了大半的砖色,倒像幅被岁月晕染的水墨画,笔触里全是时光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祖母手札里的那句话——“余杭巷苏记,花墙下埋着半阙没写完的词”,当时只当是祖母老糊涂了,随口写的念想,可此刻看着这面墙,心脏忽然跳得快了些,手指不自觉地伸过去,拂过一块凸凹不平的砖。

砖面的青苔被蹭掉一小块,露出底下浅褐色的刻痕,那痕迹弯弯绕绕,起笔处藏在砖缝里,只露出一点弧度,却像极了祖父刻在钱塘江石碑上“潮”字的起笔。祖父是钱塘有名的刻碑人,写“潮”字时总爱把起笔的竖弯钩拉得很长,像钱塘江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漫过来,沈砚之小时候总趴在祖父膝头看,那笔锋他记了二十年。

“你看这砖。”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动了动,才把话说完整。他又蹭了蹭砖面,更多的青苔掉下来,刻痕露得更清楚了些,那弯钩的弧度越来越明显,和记忆里的“潮”字渐渐重合。

苏晚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了砖面,她的头发垂下来,发梢扫过沈砚之的手背,痒丝丝的。她指尖顺着刻痕摸过去,指甲盖轻轻刮了刮砖面:“我早就觉得这墙不对劲。”她从墙角拿起块小瓦片,边缘磨得很光滑,想来是常年被人拿在手里摩挲,“你看,这刻痕不是自然磨损的,是用刻刀凿的,你看这边缘,还有点锋利,是没被磨平的刀痕。”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用瓦片刮着砖面的青苔,动作很轻,怕把刻痕刮坏了。青苔一点点剥落,落在地上,变成了细碎的绿末。更多的刻痕显露出来,笔画纤细却有力,虽被岁月磨得浅淡,却能看出是个“生”字的收笔——那最后一笔的横,被拉得很长,收尾处微微上翘,和“潮”字的起笔正好能对上。

“潮生……”沈砚之低声念着,两个字落在空气里,被风卷着,竟带着点颤音。钱塘江石碑上的“潮”,余杭巷花墙砖上的“生”,祖父刻的字,竟被时光拆成了两半,隔了百里水路,隔了几十年的光阴,却在百年后被他们两个陌生人,同时摸到了。

他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写的那首诗,纸页都黄了,字迹却依旧清晰:“字分两岸,魂系一江,潮来潮去,都是念想。”小时候他不懂,只觉得祖父写的诗拗口,此刻却忽然懂了——那不是诗,是祖父藏在字里的牵挂,是隔着江的等待,是拆不开的念想。

苏晚放下瓦片,拍了拍手上的灰,指尖还沾着点青苔的绿。她抬头看沈砚之,眼睛很亮,像盛着晨露:“我叫苏晚。”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纸鸢翅膀,软软的,却带着点坚定,“我奶奶说,我名字里的‘晚’,是‘君栖钱塘东,我居临安北’的‘晚’——当年爷爷在钱塘做裱糊生意,奶奶在临安北的布庄当绣娘,隔着一条钱塘江,想见一面要走大半天。爷爷每次去看奶奶,都要赶在黄昏前到,奶奶就站在路口等,总说日子过得慢,像等不到头的黄昏,所以给我取名叫‘晚’。”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发间的青玉簪,簪头雕着半朵荷花,绿得莹润。“也是‘他日你归来,必颠沛四方’的‘盼’,奶奶说,‘晚’字拆开是‘日’和‘免’,盼着日子能免去颠沛,盼着爷爷能安稳归来,不用再奔波。”

沈砚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却又暖暖的。他想起自己的名字“砚之”,当年周先生——也就是祖父的徒弟,告诉他是祖父取的,“砚”是写字的砚台,祖父说他这辈子就靠一支笔、一方砚台活着,想让沈砚之也能像砚台一样,稳稳当当,不慌不忙;“之”是往归的方向,《诗经》里说“之子于归”,祖父盼着他能找到回家的路,也盼着那些离散的魂魄,能找到归途。

两个名字,一个藏着等待,一个含着期盼,倒像是祖辈早就写好的伏笔,在百年后,让他们在这方小小的裱糊铺里,撞了个正着。

他忽然想起袖中揣着的那方残荷绢帕,是祖母临终前塞给他的,说“等找着苏家人,就把这个给他们”。当时他只当是祖母的遗愿,没多想,此刻却觉得手里的帕子重得很。

沈砚之从袖中取出绢帕,递到苏晚面前。那是块米白色的软缎,边缘绣着圈细细的银线,只是年深日久,银线褪成了浅灰,缎面也有些发暗,沾着点岁月的尘。半朵荷用绛色丝线绣着,针脚细密得很,每一片花瓣的纹路都绣得清清楚楚,只是丝线被时光浸得褪成了浅紫,像蒙上了层薄尘,又像雨后初晴的荷花,带着点朦胧的美。

苏晚的目光落在帕子上时,呼吸忽然顿了,她的手微微发抖,下意识地取下发间的青玉簪,将簪头的半荷凑了过去——两朵残荷严丝合缝,拼成了一朵完整的莲,连花瓣上的纹路都能一一对应,簪头的绿荷与绢帕上的紫荷叠在一起,深浅相宜,仿佛本就该是一体,从未分开过。

“两帕重合,离魂归家……”苏晚的声音带着水汽,尾音微微发颤,她抬手抹了抹眼角,指尖沾了点湿,“我奶奶念叨了一辈子这句话。她说当年爷爷要去钱塘时,两人在临安北的渡口分别,爷爷揣着半帕去了钱塘,她留着半帕在临安,说等哪日两帕凑齐了,就是纸鸢飞回巢、漂泊的魂魄找到家的时候。”

她用指尖轻轻抚摸着合二为一的莲花,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稀世珍宝:“你看这针脚,爷爷那半帕的线是绛色的,是他从钱塘的染坊特意买来的,说像钱塘江的晚霞;奶奶这半是藕荷色,是她自己染的丝线,说像临安北的荷塘。合在一起,倒像雨后的荷花池,深的浅的,都是颜色,都是念想。”

沈砚之望着她指尖下的莲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祖辈的牵挂藏在半帕、残碑、花墙里,隔着阴阳,跨着百年,像散落在时光里的碎片,此刻却被他们一点点拾起,拼在了一起,变得触手可及。

他想起周先生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却很坚定:“砚之,有些东西看着碎了,其实是在等懂的人来拼,拼起来了,魂就安了。你祖父这辈子,就盼着这一天。”当时他不懂,此刻却忽然懂了——祖父盼的不是石碑上的字,不是绢帕上的荷,是那份隔着江、跨着时光的牵挂,能有个归处。

“哗啦——”檐角的沙燕风筝忽然挣了挣,线绳被扯得紧绷,发出“嗡嗡”的声响。沈砚之抬头望去,只见那只翅膀带墨点的风筝不知何时被重新接好了竹骨,翅膀上还糊了层新的皮纸,墨点是刚画上去的,黑得发亮。线轴被风带着转了几圈,“咕噜咕噜”地响,风筝乘着刚起的南风,悠悠地往临安北的方向飞去,线绳越放越长,几乎要从线轴上滑下来。

阳光透过风筝的翅膀,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像一只展翅的燕子,在青石板路上无声地指引着方向。沈砚之忽然想起,昨天他来的时候,这只风筝还是断了竹骨的,歪歪斜斜地挂在檐角,怎么今天就修好了?

“是我今早修的。”苏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说,“这风筝是爷爷留下来的,当年他从钱塘回来,就带着这只沙燕,说要给奶奶放。后来爷爷走了,风筝就断了骨,奶奶舍不得扔,一直挂在檐角,说等风大了,风筝能自己飞回去。”

她望着风筝远去的背影,眼睛里盛着光:“它要飞回去了,飞回临安北,飞回爷爷和奶奶当年分别的地方。”

沈砚之想起祖父旧诗里的句子:“心若流沙聚成原,他日你归来,必安稳如常。”当年离散的沙,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却终究会被时光重新聚拢;飞走的纸鸢,被雨打湿了翅膀,断了竹骨,却总有一天会循着风的方向,循着牵挂的方向,飞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花墙下的忘忧草,嫩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点头应和,又像在说“是啊,都会回来的”。

秋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了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金灿灿的,照在花墙的刻痕上,将“生”字的笔画染成了金褐色,那笔画像是活了过来,在砖面上流淌。沈砚之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了苏晚的手,她的手很暖,带着点泥土的温度,两人都没躲开,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像两股细细的溪流,终于汇入了同一片河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