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翻,是些零碎的日常记录,大多是短句,却记得格外仔细:“三月初七,阿鸾说临安北的桃花开了,花瓣落在她发梢,像她发间的红绒布。我摘了朵,夹在她的诗稿里,她说‘花会谢,字不会,等花谢了,就看字’。”“五月廿二,糊了只蝶鸢,翅膀上沾了她的胭脂,飞得格外高。她站在巷口喊我,说‘风筝要飞去临安北了,替我看看我娘’,我没让,说‘要飞也是带着你一起飞’。”“七月半,潮大,江边的‘潮生’碑被冲掉一角,阿鸾哭了,说‘潮生要散了,我们会不会也散’,我抱着她说‘碑碎了能再刻,人散了能再找,只要心在一起,就散不了’。”
翻到本子中间,字迹忽然变得潦草,纸页上有块深色的污渍,边缘晕开,像滴干涸的泪,把,说家里催得紧,要她回去定亲。我把那把铜凿子给她,说‘藏信要深,等我找你时,就用这凿子撬开门’;她把发间的红绒布塞给我,说‘等你糊够一百只纸鸢,就来临安北找我,我们一起续那半阙《诉衷情》’。她走那天,余杭巷下着雨,我站在巷口送她,她回头看了我三次,我没敢追,怕一追,她就走不了了。”
再往后,本子里没有了字,全是密密麻麻的纸鸢草图。每只风筝的翅膀上都标着日期,从“民国八年九月初一”一直排到“民国二十五年冬月廿三”,整整九十八只。有的画得很细致,翅膀上还标着“沾胭脂”“缠红绒”的小字;有的画得很潦草,线条歪歪扭扭,像是在夜里就着油灯画的,连笔都握不稳。
最后一页没有图,只有行大字,笔锋抖得厉害,墨色深得发乌,像是把笔尖都戳破了,纸页都被墨浸透了:“第一百只纸鸢糊好了,翅膀上写着‘归’字。阿鸾,今天风从临安北吹过来了,带着你的胭脂味,还有临安北的桃花香。我在余杭巷等你,等你回来,等你说‘荷开满塘阙’,等我们把那半阙词续完。我知道你会来,就像知道潮水会涨会落,就像知道槐树每年会开花,你一定会来。”
照片从沈砚之的指缝间滑落,掉在青石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细碎得像颗心落地的声音。他忽然想起刚才掀开砖时,砖底的麻线缠在指尖的触感——那些麻线不是藏信时嵌进去的,是祖父这些年里,无数次撬开这块青石板,查看铁皮盒时,捆照片的麻绳被砖棱磨断的碎屑。他一定无数次蹲在这第三块砖前,手里握着那把刻着“沈”字的铜凿,一下下撬动石板,像撬动着个不会愈合的伤口,每次打开,都盼着里面能多些什么,又怕里面的东西被岁月偷走。
苏晚忽然抓起那张合影,指着祖母手里的宣纸。风吹起的纸角形状是朵小小的荷花——和沈砚之袖中那方残荷绢帕上的荷瓣一角,正好严丝合缝,连胭脂的颜色都分毫不差。“奶奶说过,她当年故意把纸角折了道痕,还在上面印了半朵荷,说‘等哪日这道痕对上了,这半朵荷拼全了,就是我们续完词的时候’。”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嘴角却扬着笑,眼泪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水雾,像给那双亮着的眼睛蒙上了层温柔的纱,“你看,对上了,真的对上了……”
樟木的香气还在弥漫,混着两人的呼吸,在潮湿的空气里酿成种温热的味道。沈砚之把散落的照片一张张捡起来,重新摞好,照片的边角有些卷,他就用指尖轻轻捋平,像在抚平祖父这些年的等待。苏晚从口袋里掏出块干净的绢帕,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包好,放进铁皮盒,又把那圈红绒布重新缠在盒身上,布角的碎丝粘在指腹,像沾了把扯不断的念想,越缠越紧,把心也缠得暖暖的。
盖回青石板时,沈砚之特意把砖缝对齐,像祖父当年那样,用那把铜凿子轻轻敲了敲砖沿,“咔嗒”一声,严丝合缝,仿佛这几十年的等待从未被惊扰,仿佛下一秒,祖父就会蹲在这里,用同样的动作,打开这块砖,看看里面的照片和本子,想想远方的人。
“爷爷没等到奶奶回来续词,”沈砚之站起身时,发现夕阳正斜斜地穿过老槐树的枝桠,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花墙上,像张叠在一起的纸鸢,翅膀挨着翅膀,尾巴缠在一起,“但他不知道,奶奶把半阙词藏在了花墙里,藏在了纸鸢的翅膀上,藏在了每一片漂来的碎瓷、每一块带胭脂痕的绢帕里。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他的等待。”
苏晚把铁皮盒放回洞口时,红绒布的一角勾住了砖缝,她没扯断,就让那点红色露在外面,像个小小的记号,在青苔覆盖的石板间,格外显眼。“奶奶说,红布见了光,念想就不会腐坏。”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指尖还沾着点樟木的香气,凑近闻了闻,忽然笑了,“现在咱们知道了这个地址,知道了他们等了彼此多少年,知道了这半阙词藏着的念想,是不是就算……替他们把词续上了?”
沈砚之望着花墙上交叠的影子,忽然想起祖父草图里的纸鸢,每只的翅膀都微微向左边歪一点,像是被风推着,往临安北的方向飞。他从袖中摸出那方残荷绢帕,苏晚解下发间的玉簪——玉簪的簪头是半朵荷,正好能和绢帕上的残荷拼在一起,叶脉清晰,纹路连贯,像一条走了几十年才终于接通的路,把两地的思念,把半生的等待,都拼在了一起。
“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却很稳,像落在青石板上的凿子声,“续上了。你看这夕阳,把咱们的影子拼得多齐整,就像他们当年站在钱塘江边那样,再也不会散了。”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谁在轻轻念着那首没写完的《诉衷情》,一字一句,都落在花墙下,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只藏着念想的铁皮盒上。铁皮盒在石板下安静地躺着,里面的照片和字迹,被樟木和红绒布护着,躲过了风雨,躲过了岁月,终于等来了两个捧着半帕荷、握着半支簪的人,把断了线的念想,把没续完的词,重新接成了一个圆满的圆。
巷口传来卖糖粥的吆喝声,带着点潮湿的甜意,混着槐花香,飘进后院。沈砚之牵着苏晚的手,站在花墙前,望着那第三块青石板,忽然觉得祖父和祖母就站在他们身后,一个握着纸鸢,一个捧着诗稿,笑着看着他们,像看着几十年前的自己——那时余杭巷的槐花开得正好,风里都是温柔的味道,他们还没说再见,还没开始漫长的等待,还能一起蹲在花墙下,把半阙词,写成一辈子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