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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诗稿的空白页(1 / 2)

风灯的光晕在案几上投下一圈暖黄,像块融化的蜜,将蓝布封皮的诗稿裹在其中。沈砚之的指尖悬在纸页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纸页边缘被岁月浸得发脆,泛着浅褐色的斑,像祖母临终前枯槁的手指,却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那是被无数次摩挲留下的痕迹,指尖划过的地方,能感觉到纸纤维的柔,也能触到时光的沉。

“听说这诗稿是爷爷从泉亭驿带出来的,当年日军的炮弹炸塌了‘潮生堂’的后墙,诗稿被压在木箱底下,边角都炸焦了。”苏晚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杯沿冒着袅袅水汽,氤氲了她发间的荷簪,半朵残荷在水汽里忽明忽暗,像活了过来。她把茶放在案几旁,指尖轻轻碰了碰诗稿的封皮,“奶奶总说,他走时把这稿子压在樟木箱最底下,压在她的蓝布嫁衣上,说‘等我从余杭回来,要给阿鸾读最后一页,读给花墙下的月亮听’。”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没有题诗,没有落款,连个墨点都没有,只有纸页本身的米黄,干净得像张刚裁好的新纸。沈砚之第一次见到这本诗稿,是在钱塘旧宅的阁楼里,那时他才十岁,踩着板凳够积灰的木箱,诗稿从箱缝里滑出来,夹在里面的半片荷叶飘落在地,早已干成了深褐色,叶脉却依旧清晰,像爷爷写的“北”字,笔画分明。

如今那半片荷叶被他压在玻璃镇纸下,就摆在诗稿旁边,镇纸的冷透过荷叶,传到指尖,叶脉的纹路里还藏着淡淡的潮味,是钱塘江水的味,也是爷爷当年藏在纸鸢里的味。

“前九十九页,每首诗的末尾都画着小小的风筝,比指甲盖还小,却画得极认真。”苏晚翻开诗稿,指尖停在民国八年那页,《寄北》的题名下,一只沙燕风筝的尾巴翘得老高,翅膀上的“北”字用红笔描过,“你看这风筝的线,画得比诗句的字迹还用力,墨色深了一倍,像是生怕风把线吹断,生怕纸鸢飞不到临安北。”

沈砚之的指尖轻轻划过纸面,墨迹在“北”字的最后一笔处微微晕开,形成个小小的墨团——那是当年墨汁未干,被风吹得晕了色。他忽然想起祖父的航海日志,民国八年的春天,钱塘遭了百年不遇的大潮,泉亭驿的半数房屋被冲垮,“那月的信都浸了水,字迹糊成一片,爷爷在日志里写‘阿鸾收到的纸鸢,怕是也沾了潮,翅膀上的字该看不清了’,字里行间都是急。”

苏晚低头看着那晕开的墨团,忽然笑了:“奶奶说,那年春天收到的纸鸢,翅膀果然湿了大半,‘北’字只剩个勾,可她一看就知道是爷爷寄的,因为风筝肚子里塞着片潮乎乎的荷叶,是钱塘的荷叶,不是临安北的。”

子夜的雨又下了起来,比前几夜的都细,却更密,敲打着裱糊铺的窗棂,“沙沙”的响,像春蚕在啃桑叶,又像在轻轻念着诗稿里的句子,一句接一句,与案几上的风灯“噼啪”声应和着。沈砚之忽然想起老者说的“纸鸢藏字”,猛地起身,从背包里翻出放大镜——那是他从钱塘旧宅带来的,祖父当年用来查看船票日期的旧物,镜片边缘已经磨花,却依旧清晰。

当镜片对准空白页的右下角时,苏晚倒吸了一口凉气——纸面上有极浅的压痕,像是用指甲在纸上轻轻划过,痕迹淡得几乎与纸纹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只会当是岁月留下的褶皱。沈砚之取来一小碟朱砂墨,用细如发丝的狼毫笔,蘸了点墨,轻轻沿着压痕勾勒,笔尖悬在纸上,手稳得像当年祖父刻石栏的凿子。

三个字渐渐显形:“纸鸢归……”

最后一个字的压痕被诗稿的折痕挡住了,折痕深得像道疤,压了几十年,纸页都有些变形。苏晚赶紧找来镇纸,是块青石雕的荷花镇纸,奶奶留给她的,她小心翼翼地将折痕压平,指尖按着镇纸,掌心都出了汗:“奶奶说过,爷爷写字总爱把最后一个字藏在折缝里,说‘这样念想就跑不了,就像把心折起来,藏在怀里,丢不了’。”

两人屏住呼吸,连雨丝落在窗上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沈砚之的手腕微微转动,狼毫笔沿着压痕慢慢游走,风灯的光忽然晃了晃,是穿堂风刮的,他的手腕一抖,朱砂在纸上晕出个小小的红点,像滴落在诗稿上的泪,正好落在“归”字的末尾,像个标点,又像颗心。

“别急,慢慢来。”苏晚按住他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暖得他手腕稳了些。随着笔尖的游走,最后一个字终于完整地展现在纸上——

“纸鸢归巢日,花墙月正圆。”

字迹娟秀柔和,带着点颤巍巍的力道,撇画收得极轻,捺画却拖得很长,正是苏晚奶奶的笔迹!沈砚之忽然想起第二十三章里,老者提到的“最后一只纸鸢”,翅膀上“团圆”二字的收笔,与这“圆”字的弧度如出一辙,都是末尾轻轻顿一下,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满含着期待。

“是奶奶补的,一定是她。”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等了爷爷一辈子,等不到他回来读最后一页,就自己续上了。她知道爷爷心里的话,知道他想说的,就是‘纸鸢归巢,花好月圆’。”

诗稿的空白页边缘,还粘着半片极小的桃花瓣,比指甲盖还小,早已枯成了透明的褐色,却能看出是五瓣的野桃花——苏晚一眼就认出,那是临安北花墙下的野桃,每年三月,花开得满墙都是,谢了就落得满地粉白,奶奶总爱捡来夹在信里。

“那年桃花谢的时候,奶奶肯定正拿着这诗稿,坐在花墙下。”她小心翼翼地将花瓣取下来,凑到鼻尖,仿佛还能闻到淡淡的花香,那是属于春天,属于临安北,属于等待的味道,“她总说,‘等纸鸢归了巢,月亮就圆了,他就回来了’,现在,纸鸢归了,月亮也圆了,他们终于能在一起了。”

沈砚之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注意到,空白页的背面有淡淡的墨迹透过来,很淡,像雾,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将诗稿对着风灯举起,暖黄的灯光透过纸页,背面的压痕在灯光下清晰起来——竟是一幅极小的画,比巴掌还小,却画得极细致。

画面左侧是钱塘的潮,浪尖画得尖尖的,泛着白色的泡沫,浪尖上漂着一只小小的沙燕纸鸢,翅膀上隐约能看到“北”字;右侧是临安北的花墙,墙上画着半朵荷,墙下站着个女子,梳着麻花辫,发间别着半朵荷簪,正是年轻时的奶奶;而连接两地的,是根细细的线,线的尽头打了个结,是“同心结”,像极了苏晚发簪上的流苏结,也像纸鸢尾巴上的红绳结。

“是爷爷画的,肯定是他。”沈砚之的指尖有些发颤,轻轻碰了碰画面上的线,像怕碰断了那根连接两地的念想,“他早就想好了结尾,早就画好了这幅画,只是没来得及写出来,没来得及告诉奶奶。”

画的右下角有行更小的字,比蚂蚁还小,沈砚之用放大镜看了许久,眯着眼,才一个字一个字认出来:“民国二十五年,雨。”那正是祖父遇难的前一年,也是他寄出第九十九只纸鸢的年份,那年的雨,下得比今年还久,还沉。

“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了,知道这第一百只纸鸢可能送不到奶奶手里。”苏晚忽然明白了什么,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所以他把画藏在空白页背面,用油纸隔着,怕受潮,怕被虫蛀,就是想让奶奶在他走后看到,让她知道,他心里一直装着她,装着钱塘的潮,装着临安北的花墙。”

诗稿被小心地放回蓝布封套时,沈砚之的指尖忽然触到封套内侧的凹凸——那里绣着半朵荷,针脚松松垮垮的,线头都没来得及藏好,像是临终前没力气完成的半成品。他想起自己袖中那方残荷绢帕,急忙取出来比对——封套上的半荷,花瓣的弧度、绣线的颜色,甚至叶梗上的小缺口,都正好能与绢帕上的半荷拼成整朵,连绣线用的都是同一种淡绿丝线。

“是他们一起绣的。”沈砚之的眼眶热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封套的半荷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爷爷绣了左边的花瓣,奶奶补了右边的叶梗,他们本来想绣完这朵莲,就像他们本来想一起等到纸鸢归巢,可惜……可惜没来得及。”

苏晚伸手,轻轻摸着封套上的半荷,针脚虽然松散,却能感觉到绣时的认真,每一针都藏着心意:“没关系,现在我们帮他们拼好了,帕子拼了,荷也拼了,诗也补了,他们的念想,终于完整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辉透过窗棂钻进来,落在案几上的诗稿上,像撒了层银粉。沈砚之忽然发现,那行“花墙月正圆”的“月”字,在月光下竟泛着极淡的银光,像星星落在纸上。他用指尖轻轻一抹,指腹沾了点极细的银粉——那是当年临安北“银记”银匠铺特有的“月华粉”,奶奶说过,“把这粉混在墨里写字,月亮一照就发亮,像给念想镀了层光,夜里也能看得见,也能找得到”。

“奶奶是故意的,她早就算好了。”苏晚望着窗外的月亮,今夜的月果然圆得恰到好处,像块白玉盘,悬在墨蓝色的天上,“她知道我们会在月圆的夜里打开诗稿,知道我们会看到这发亮的‘月’字,知道我们会懂她的心意——她在告诉我们,纸鸢归巢的日子,就是月圆的日子。”

天井里的百只纸鸢忽然轻轻摇晃,没有风,却像是被无形的手牵引着,翅膀上的“北”字、邮戳、荷叶图案在月光下泛着光,与诗稿上的银粉交相辉映,把整个天井都照得暖暖的。沈砚之想起第二十四章里,那些纸鸢组成的长诗,“两帕终相见,魂魄入怀中”的句子,此刻仿佛正从纸鸢翅膀上飘下来,落在诗稿的空白页上,与“纸鸢归巢日,花墙月正圆”连在一起,成了一首完整的诗,一首跨越百年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