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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墨汁里的花瓣(2 / 2)

沈砚之走到药碾旁,指腹蹭过砚台里的花瓣,忽然摸到一点细微的凸起。他把花瓣翻过来,借着晨光仔细看,只见花瓣背面用极细的针刻着个“归”字,笔画浅得几乎看不见,却在墨汁里显了形,墨色填在刻痕里,像刚写上去的一样。

“是太祖母的笔迹!”沈砚之的声音发颤,指尖都有点抖,“我见过她给祖父的回信,信纸边角总画个小荷叶,这‘归’字的最后一笔,就弯得像片荷叶,连弧度都一样!”他把花瓣凑到诗帕旁,“归”字的笔画和帕子上的针脚,竟像是出自同一双手的力道。

少年突然跳起来,帆布包在身后晃荡,他往余杭巷的裱糊铺跑,声音里满是兴奋:“我知道哪里有完整的绣帕!石匠工具箱最底下有个木盒,奶奶说里面锁着‘能让墨开花的东西’,肯定是绣帕!”

沈砚之和苏晚对视一眼,连忙跟上少年的脚步。三人冲进裱糊铺时,灰尘在晨光里跳舞,少年蹲在墙角,从工具箱最底层拖出个红木盒,盒子上的铜锁已经生锈。他找了根细铁丝,撬开锁扣的瞬间,“咔嗒”一声,一股混着墨香的潮气涌出来——木盒里铺着层油纸,油纸拼合成完整的一方。

完整的荷花图案在帕子上绽放,第三瓣的血渍旁边,绣着朵极小的莲蓬,莲子竟是用碎银缀的,闪着淡淡的光。更惊人的是,帕子夹层里裹着片新鲜的荷瓣,粉白相间,像是刚从池里摘的,在墨汁里泡了这么多年,竟还带着露水的润气,摸上去软软的,像活的一样。

“这帕子用了‘水养法’。”苏晚摸着帕子边缘的蜡质涂层,指尖能感觉到蜡的光滑,“闻仙堂的老药方说,用蜂蜡裹住绣帕的边缘,埋在荷池底三年,能存住水汽,让帕子和花瓣都不变质。”她忽然想起昨天在荷花池底找到的木片,“难怪那片木片上的墨痕不褪色,原来池底的泥里混了蜂蜡,墨汁被蜡裹住,就不会被水冲散!”

沈砚之小心翼翼地将两片绣帕拼在一起,“归”字的最后一笔正好落在莲蓬中心,像是莲子的蒂。他从笔筒里抽出支狼毫笔,蘸了点砚台里的墨汁,往帕子上补绣那朵没完成的荷。笔尖触到丝帕的刹那,砚台里的花瓣突然完全舒展开,粉白的瓣尖顶着一点金黄的蕊——活脱脱一朵刚开的荷,在墨色里绽放,连花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诉衷情》的终章,藏在花瓣里!”苏晚指着花蕊,那里用银粉写着几行小字,细得像蚊足,却字字清晰:“墨尽时,荷花开,君归处,是吾乡。”字迹和祖父诗稿上的完全重合,笔锋的轻重、转折的弧度,像是跨越了近百年,祖孙俩的笔在这一刻接上了,没有丝毫偏差。

少年突然指着窗外,声音里满是惊喜:“你们看池子里!”沈砚之和苏晚转头望去,只见荷花池的水面上,无数墨色的荷影在摇晃——原来刚才碾开的墨汁顺着水沟流进了池里,墨里的银箔在阳光下散开,映得满池荷叶都像镀了层碎银,晃得人眼睛发花。而池中央那朵最大的荷花,花瓣上竟浮出“墨痕重生”四个字,笔画里游着细小的银鱼,尾巴闪着光,像是从墨里游出来的,在字里行间穿梭。

沈砚之望着那朵荷,风一吹,荷影晃动,字迹也跟着轻轻摇曳。他忽然明白祖父为何没写完《诉衷情》,不是写不出,是在等,等太祖母的回应,等一朵荷花开的时间。沈砚之拿起瓷瓶,把里面的残墨全部倒进池里,墨汁晕开时,满池的荷影都动了起来,像无数支笔在水面写字,写着“归”,写着“念”,写着“岁岁相绕”。

“他是等太祖母来补完这最后一笔。”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这墨,这花,这帕子,都是他们的约定,等约定实现,《诉衷情》才算真的写完。”

苏晚弯腰捡起飘到脚边的一片真荷叶,上面沾着点墨渍,形状不规则,她试着把荷叶转了转,墨渍拼起来正是“圆满”二字。她忽然笑出声,眼角却湿了,泪水滴在荷叶上,混着墨渍,晕开一小片:“你看,他们早就把结局藏好了,藏在墨里,藏在花里,藏在我们能找到的每一个地方。”

少年蹲在池边,小手伸进水里,墨色的花瓣在他手边打转,银箔粘在他的指尖,闪着光。他忽然喊道:“石匠日记里说,‘墨里的花会结果’!”话音刚落,池中央那朵最大的荷影里,竟真的垂下个小小的莲蓬,莲子上闪着碎银的光,像无数双眼睛在眨,又像无数个小小的约定,沉甸甸的,坠在荷茎上。

沈砚之把那片带着“归”字的荷花瓣,轻轻夹进祖父的诗稿里。诗稿的纸页已经泛黄,墨香混着荷香漫开来,他仿佛听见有人在耳边轻轻念:“墨汁里的花瓣开了,就等你认得出这是回家的路,等你把没说完的话,接着说下去。”

风穿过裱糊铺的窗棂,吹得诗稿哗哗作响,荷花瓣在纸页间轻轻颤动,像是在应和着那句未完的话,在时光里,在墨香里,慢慢开出了圆满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