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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石片拼合的瞬间(2 / 2)

苏晚没接桂花糕,手指轻轻抚过“念前身”三个字,指尖能感觉到石面的细微纹路。墨色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像揣了个小小的暖炉,驱散了雨后的凉意。她忽然想起祖母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的话,声音带着点气若游丝的温柔:“阿晚记住,等你看见两块石头拼成一朵莲,就知道,那些走散的人,其实都在墨里等着呢,等着有人把他们的故事,接着往下说。”

沈砚之往石片旁的泥里插了根树枝,树枝是刚从岸边槐树上折的,还带着几片嫩叶,正好挡住晃眼的阳光。他看见石片上的墨字渐渐沉淀,像墨汁渗进了石头缝里,却在石片表面留下一层浅浅的白痕,跟祖父当年写在账本上的字一样,看着浅淡,使劲一擦,反倒更清楚,像是刻进了骨子里。

“这诗……这诗像首藏头诗!”少年忽然拍了下大腿,声音又兴奋起来,“纸鸢的‘纸’,风灯的‘灯’,莲开的‘莲’,岁岁的‘岁’——连起来是‘纸灯莲岁’,不就是‘只等莲合’吗!沈先生当年是在等石片拼合的这一天!”

沈砚之望着石片上的字,忽然笑了,眼角却有点发湿。雨点打湿的石面反射着阳光,那些字像是活了过来,在光里轻轻晃动,像祖父坐在灯下写诗时,笔尖扫过纸面的影子,连笔锋里的犹豫和温柔都清晰可见。他想起昨天在闻仙堂砚台里看见的倒影,自己和苏晚、少年的影子叠在一起,跟石片上这诗的笔画重合了大半,像是早就注定好的缘分。

苏晚捡起块碎瓷片,瓷片边缘还带着点残荷纹,是之前在池底找到的旧物。她在石片旁边的泥地上画了个圈,把那首诗稳稳地圈在里面,动作慢得像在完成什么仪式。“我奶奶说过,她嫁过来那天,沈爷爷送了她支莲形银簪,簪子上刻着‘莲开并蒂’,说‘以后不管走多远,见莲如见人,见簪如见我’。”

她画到“归人”的“归”字时,瓷片忽然“咔”的一声断了,断口处的尖儿正好在“归”字旁边戳了个小坑,圆圆的,像颗埋在土里的种子,等着生根发芽。苏晚看着那小坑,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祖母说的“记号”,是给归人的念想。

少年把那半块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掰成三瓣,往石片旁各放了一瓣,糕点的碎屑落在泥里,很快就被湿气浸软了些。风又掠过来,带着池底的荷香,吹得石片上的白痕轻轻动,像谁在低声念这首诗,一字一句,都藏着没说出口的牵挂。

沈砚之忽然觉得眼眶发烫,他想起祖父日记最后一页的那句话,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字字清晰地刻在他心里:“若后世能见此石合,便知我与阿鸾,从未走远,只是换了种方式,守着彼此的念想。”

远处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声,“卖莲蓬哟——新鲜的莲蓬——”,声音带着点沙哑,却透着生活的鲜活。挑着担子的身影晃过巷口,担上的莲蓬绿得发亮,水珠顺着莲蓬的缝隙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沈砚之低头再看石片,那些字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却在石面上留下一层温润的光,像被无数只手摸过的老物件,带着股说不出的亲切,让人忍不住想靠近。他伸手把石片从泥里抠出来,石片沾了些湿泥,却不脏,反倒像裹了层天然的包浆,掂量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揣了块浸了墨的玉,暖得人心头发颤。

“走了。”沈砚之把石片递给苏晚,让她帮忙托着,自己则弯腰收拾地上的外套,“去闻仙堂,把这诗抄下来,补进祖父的诗稿里,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苏晚点点头,伸手帮他拂掉石片上的泥,指尖碰到石面,还是那股熟悉的凉意,却让她觉得安心。少年扛起画板,画板上还放着那半块桂花糕的碎屑,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往石片刚才放着的地方瞅了眼——泥地上,那三道螺旋纹的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像三条缠在一起的线,一头拴着民国的时光,一头系着此刻的晨光,再也分不开。

巷口的风又起了,吹得少年画板上的纸沙沙响,纸上刚画的石片图,墨迹还没干,正好把那首诗框在正中央,笔画里还沾着点泥屑,像是从岁月里捞出来的珍宝。沈砚之回头时,看见苏晚正对着画板笑,眼里的光,跟石片上渗出来的墨色一样,亮得像藏了星子,闪着细碎的光。

他忽然明白,祖父说的“墨痕”,从来不是死的字,不是刻在石头上、写在纸页上的冰冷痕迹。那些藏在石片里、诗稿里、药柜里的念想,遇着对的人,碰着对的时刻,就会活过来,顺着时光的纹路,一点点爬到眼前,告诉你,那些牵挂从未消失。

就像此刻,石片上的诗虽淡了,可那股松烟混着潮泥的味儿,却钻进了骨子里,跟心跳声一块儿,咚咚地响,提醒着他,祖父和祖母,一直都在。

少年忽然指着天边喊:“快看!那朵云像不像纸鸢?”可不是么,一朵蓬松的白云正慢悠悠地飘过来,尾巴拖得老长,被风拽着,歪歪扭扭的,像极了祖父诗稿里画的纸鸢,带着点自由的肆意。

沈砚之望着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片,忽然加快了脚步——得赶紧把这诗抄下来,祖父和祖母在墨里等了八十六年,该让他们看看,后世的莲,开得正盛,他们的故事,有人接着往下说了。

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不大,像牛毛,打在石片上,却没冲掉那些淡去的痕迹,反倒让石面更润了,像块刚磨好的砚台,泛着温润的光。苏晚伸手接了点雨水,往石片上轻轻抹了抹,那些字竟又隐隐显了出来,淡得像梦,却清晰得让人想哭,像是在说:别急,我们还在呢,陪着你们。

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打湿,映出三人的影子,紧紧挨在一块儿,没有缝隙。少年的画板上,石片的轮廓旁,不知何时多了三朵连在一起的小莲花,花瓣是用淡墨画的,笔尖的墨还没干,顺着木板的纹路往下淌,像串没断的泪珠,却闪着亮,坠在“岁岁念前身”那行字的末尾,成了最温柔的句号。

风穿过巷口,带着槐叶的清香,吹得三人的衣角轻轻飘动,石片上的墨痕在雨水中若隐若现,像一首没念完的诗,在时光里,慢慢诉说着未完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