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起那锭从闻仙堂药柜暗格找到的墨,墨锭是长方体,表面光滑,刻着“松烟”二字,笔锋遒劲。这墨是用临安北巷松树林里的老松烧的,烟重味醇,墨色黑中带紫,祖父当年写《诉衷情》词牌时,总用这锭墨,诗稿里写着“松烟墨浓,能藏深情”。
他把墨锭往砚台里轻轻磨,“沙沙”的磨墨声,混着荷叶的清香和晨露的湿润,慢慢漫开来,竟比祠堂里的檀香还让人安心,像是能把心里的浮躁都熨帖平整。
“写我们仨的名字吧,”苏晚把宣纸铺在池边的石桌上,纸角用那枚宣统铜钱压住,防止被风吹动,“让这砚台记着我们,也让祖辈们看看。”
沈砚之点头,提笔蘸墨,笔尖刚落在纸上,就觉得手腕忽然轻了些,不是累,是像有另一支温暖的手,轻轻托着他的手腕,在帮他使劲。“沈砚之”三个字刚写完,墨迹还没干,就见笔画里浮出些更浅的字迹,是他祖父的笔锋,温润流畅,跟他的字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笔是他写的,哪笔是祖辈的念想。笔画里还缠着点细细的丝线,是苏晚祖母绣帕上的那种“春水绿”,颜色清新,当年祖母总用来锁帕子的边,说“绿是活色,能让字不老,让情不断”。
苏晚接过笔,指尖刚碰到笔杆,就觉得墨汁忽然浓了些,像是砚台在顺着她的心意调墨。“苏晚”二字落在纸上,笔画里裹着点淡淡的胭脂色,跟她鬓角银簪映出的珠光混在一起,竟透过宣纸,在纸背洇出朵小小的荷影,花瓣上还沾着点墨渍,像晨露落在荷瓣上。
少年凑过来,迫不及待地要写。他手刚碰到笔杆,砚台里的水就忽然溅起一点,水珠落在宣纸上,没等他落笔,那水珠竟自己晕开,慢慢聚成个“闻”字——是他的姓,字的旁边还浮起片干荷花瓣,是刚才倒墨时从瓷瓶里带出来的,花瓣颜色暗红,正是当年祖母绣帕上绣的同款荷瓣,边缘还留着点金线的痕迹。
三人的名字并排落在纸上,墨迹还没干透,就开始慢慢重叠——沈砚之的字里,透出祖父的笔锋;苏晚的笔画里,缠着祖母的胭脂香;少年的字迹旁,浮着石匠凿子的刻痕。纸背的荷影忽然像活了过来,花瓣一片片舒展开,从残缺到完整,最后把三个名字稳稳地圈在中间,像个小小的莲台,托着三代人的缘分。
砚台里的水还在泛着涟漪,“墨痕重生”四个字渐渐淡成了透明,却在池底的青泥上,留下了深深的印子,用水冲都冲不掉,像是刻在了砚台的骨血里。
沈砚之望着纸上重叠的字迹,忽然想起闻仙堂药方续页上的“三世轮回”。以前他总以为,轮回是时间的重复,是兜兜转转的等待。可现在他忽然明白,轮回不是重复,是让祖辈的念想、牵挂、未完成的心愿,借着他们的手,再活一次,再续一次,让那些藏在墨里、字里、物件里的深情,不会随着时光消散。
苏晚小心翼翼地把纸揭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纸角的宣统铜钱没了压制,忽然滚落到荷花池里,“咚”的一声轻响,溅起的水珠落在砚台里,竟又聚成个小小的“归”字——归,是归途,是归人,是缘分的归宿。
少年指着池面的倒影,兴奋地喊:“你们看!”池水里,三人的影子跟砚台里的字迹重叠在一起,影子在动,字迹在晃,却始终紧紧贴在一起,像幅早就画好的画,就等着他们站进去,成为画里的人。
檐角的纸鸢被风吹得晃了晃,竹骨碰撞的脆响“咔嗒”一声,清晰而悦耳。风里,仿佛能听见祖辈们的声音——祖父温和的叮嘱,祖母轻柔的叹息,石匠爽朗的笑声,闻家姑娘温柔的低语,混在一起,在说:“你们看,这字这墨,这缘分,终究是续上了。”
雨又开始下了,不是昨夜的大雨,是细细的雨丝,像牛毛似的,轻轻落在砚台里,跟墨汁融在一起。雨水顺着砚台的边缘往下流,滴在池边的青石板上,竟晕出首四句小诗:
“砚承三世墨,水续百年缘。
字落花开处,相逢即是圆。”
字迹深浅不一,“墨”“缘”二字厚重,是祖父的笔锋;“开”“圆”二字轻盈,是祖母的笔迹;“承”“续”二字刚劲,是石匠的凿痕;“字”“逢”二字娟秀,是闻家姑娘的墨痕——像是他们四人合写的,笔画里还沾着点荷花的清香,清淡雅致,跟苏晚祖母胭脂盒里的香味,分毫不差。
沈砚之弯腰,指尖抚过青石板上的诗,雨丝还在落,墨迹却没被冲散,反而越来越清晰。苏晚把那张写着三人名字的宣纸举起来,雨丝落在纸上,墨迹晕开,三个名字旁边,竟又浮出些小字——是祖辈们的名字,沈君、苏鸾、石匠、闻氏,跟他们的名字紧紧挨在一起,像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少年蹲在砚台边,看着砚池里的水纹,忽然笑了,声音轻得像雨丝:“太爷爷,太奶奶,沈先生,苏姑娘,你们看,我们找到彼此了。”
风停了,雨也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砚台里,水面泛着金光,“墨痕重生”四个字,又在水里显了出来,这一次,不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