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大伯的问话，潘阳也停下了正在往嘴里送瓜子的手。
“嗯！我在那边一个电子厂打工，就是流水线上做点组装活儿，不算太累，就是规矩多点。”
得到潘阳的回答，潘建军才慢悠悠的继续问。
“我听说那边机会是多，但人生地不熟的，也不容易吧？现在一个月，能拿多少工资？”
父母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刚想开口替儿子“炫耀”一下，潘阳却抢先一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普通打工仔的腼腆笑容，语气平和地回答道：
“工资嘛……还行，一个月能拿到一百块左右，包吃住，比在老家种地强点。”
潘阳语气轻松，将自己定位在一个最普通的“深漂打工仔”位置上。
潘阳之所以这么说，并非虚伪，而是深谙人情世故。
大伯家条件优渥，堂哥堂姐都是体面的医生和老师，向来是家族的焦点和骄傲。
他若此刻坦言自己已是身家千万、拥有数百人员工和庞大工业园的老板，无异于在这温馨的家族聚会中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那种突如其来的、巨大的身份落差，带来的未必是祝福，更可能是嫉妒、隔阂与不必要的麻烦。
“不怕兄弟苦，就怕兄弟开路虎。”
潘阳太明白这个道理了。
那些看惯了你穷困潦倒模样的人，往往最难真心接受你一夜暴富的现实。
与其用财富去“碾压”亲人，破坏这难得的亲情氛围，不如继续保持低调，维持这份看似“平等”的和谐。
果然，听到潘阳说月薪一百，大伯潘建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带着长辈式的教诲口吻说。
“嗯，一百块也不错了，在深圳那种地方，能站稳脚跟就好。年轻人，脚踏实地最重要，别好高骛远。”
“大伯说的是，我记住了。”
潘阳谦逊地点头应和。
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家长里短，潘阳便以要赶下午回深市为由，和父母一起，起身告辞。
离开老宅，走在回自家小院的路上，母亲李章兰有些不解地小声问。
“阳阳，你刚才怎么……”
潘阳笑了笑，打断母亲的话。
“妈，财不露白。咱们自己过得好就行了，没必要在亲戚面前显摆，平添是非。等以后咱们的家电城开起来，大家自然就知道了。”
父母对视一眼，似乎明白了儿子的用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回到家，简单收拾了行李，潘阳便带着父母和兴奋不已的妹妹，踏上了前往县城机场的路。
潘阳要让家人亲眼去看看，他在深市打下的那片广阔天地，去亲身体验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昭县的年味与烟火气留在了身后，前方是等待着家人的更大惊喜。
1983年，农历正月初四，正午时分。
深市机场出口处，人流熙攘，空气中还弥漫着未散尽的年味与旅途的疲惫。
潘阳带着父母，和依旧沉浸在首次乘坐飞机兴奋中的小妹，刚随着人流走出接机口。
潘阳的目光，便被一个简单，却醒目的接机牌吸引。
那是一块，用硬纸板临时制成，却用遒劲笔墨写着“华阳科技”四个大红字的牌子。
举着牌子的，正是身着崭新、笔挺的华阳深蓝色工装的生产主管，王成武。
他站得笔直，脸上带着憨厚，又难掩紧张的笑容，目光在出站的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旁那位女子。
她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高挑，留着一头在这个年代极为罕见、精心打理过的飘逸长卷发。
上身穿着一件，十分得体的浅蓝色牛仔外套，下身是当下最时髦、紧绷绷的黑色弹力喇叭裤。
脚上蹬着一双，亮黄色的厚底大头鞋，将双腿衬托得愈发修长。
她嘴里漫不经心地嚼着口香糖，眼神大胆而灵活地，打量着来往人群。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周围略显朴素的环境，格格不入的时髦泼辣，和勃勃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