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开始聊起最近学习的插花技巧,讨论新送来的护肤品效果,分享阅读某本小说的心得,甚至低声交流着某种新式内衣的舒适度……话题琐碎、女性化,充满了对精致生活的追求和满足感。她们的神情放松,笑容自然,眼神清澈,仿佛真的是一群养尊处优、无忧无虑的富家太太或名媛。
陆深强迫自己挤出一丝微笑,偶尔附和一两句,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没有压抑,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她们似乎真的……享受这种生活?享受这种被剥夺了过去、被圈养在精致牢笼里、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更完美“女性”的日子?
他甚至看到,当一位“木兰”不小心将一点果酱沾到裙子上时,她发出的娇嗔和旁边人善意的取笑,是那么的自然而然,充满了女性之间特有的亲昵和琐碎的快乐。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疏离感笼罩了陆深。他像一个误入女校的男生,格格不入,手足无措。他试图在她们眼中找到一丝表演的痕迹,一丝隐藏的绝望,但他失败了。她们的满足和快乐,看起来是如此……真实。
难道……李宛说的都是真的?对于这些从地狱边缘被拉回来的人而言,这种失去自由但安全富足的生活,真的是一种“恩赐”?难道……不正常的是他自己?是他无法像她们一样,彻底接受并享受这种被赋予的“女性”身份和“安逸”生活?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恐慌和自我怀疑。
茶歇结束后,又有导师邀请他去体验新到的香薰SPA。在弥漫着精油芬芳的温暖房间里,专业的理疗师用温柔的手法为他放松身体。周围是其他“木兰”们舒适的叹息和低语。那一刻,身体的舒适感和环境的催眠效果,让陆深紧绷的神经有了一丝松懈。一种奇怪的、慵懒的、属于“女性”的放松感,悄然蔓延开来。
晚上,甚至有小型的美妆分享会,大家互相试用新到的口红和眼影,讨论哪种色号更显气色。陆深被拉着试了一种豆沙色口红,看着镜中那个唇瓣饱满、气色柔和的自己,有一瞬间的恍惚。周围是“姐妹们”真诚的赞美:“陆妹妹底子真好,这个颜色太适合你了!”
苑中假象,雌态浮生。
这几天,陆深仿佛短暂地沉浸在一个被精心构建的、完全女性化的乌托邦里。这里没有阴谋,没有压力,只有对美的追求,对舒适的享受,以及“姐妹”间看似温馨的互动。他不得不承认,这种生活……有其诱人之处。它像一种温和的麻醉剂,能让人忘记外界的残酷,忘记过去的伤痛,甚至……忘记自己是谁。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独自回到客房时,看着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日益柔美的倒影,一种更深沉的寒意便会将他包裹。这美好是真实的吗?还是李宛用来麻痹她们、让她们心甘情愿被奴役的糖衣炮弹?她们是真的快乐,还是已经被彻底洗脑,连痛苦的能力都失去了?
他自己呢?这几日的“体验”,是李宛给他的又一次暗示吗?暗示他,如果彻底“雌伏”,放下所有不甘和挣扎,他也可以拥有这样“安逸”的生活?
离开“静心苑”返回总部的那天,陆深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既对那种虚假的安宁感到一丝留恋和恐惧,又对回归刀光剑影的现实感到一种莫名的……清醒甚至是一丝可悲的“归属感”。
他或许永远无法像苏茜、莉莉她们那样,彻底融入那个“雌态浮生”的假象。他的灵魂深处,还残留着无法磨灭的、属于“青鸟”的棱角与痛苦。但这一次的经历,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李宛掌控手段的可怕——她不仅用恐惧和利益来控制人,更擅长用“美好”和“安逸”来驯化灵魂。
是选择在虚假的安宁中麻木至死,还是在清醒的痛苦中苟延残喘?陆深不知道哪个更可悲。他只知道,离开“静心苑”的那一刻,他仿佛从一场温暖而危险的梦中醒来,重新踏入了冰冷而熟悉的无间地狱。而前路,依旧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