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的内心，却是一片被彻底摧毁后的、死寂的废墟。连“绝望”都称不上的废墟，因为“绝望”本身，也蕴含着某种情感。而他，此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万事皆休的认知。
李宛醒来时，江辰已经恢复了常态，正安静地为她准备下午茶。他低眉顺目，神情恭顺，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未发生。
但李宛是何等人物。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江辰看似平静无波的侧脸上，停留了数秒。她没有从他脸上看到预想中的、可能会有的震惊、嫉妒、不安，甚至恐惧。她看到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真空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她……玩味，甚至，隐隐有一丝不悦。
“辰儿。”她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宛姐，您醒了。”江辰转身，脸上立刻浮现出那抹完美的、温顺的微笑，眼神清澈（或者说，空洞）地看向她。
李宛审视着他，片刻，才缓缓道：“有件事，要告诉你。”
江辰的心，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他知道，审判的时刻到了。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微笑，微微躬身：“宛姐请讲。”
“我怀孕了。”李宛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尽管早已猜到，但亲耳听到这四个字从她口中吐出，江辰还是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冰凉。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控制着每一寸面部肌肉，强迫自己维持着那个微笑，甚至让那笑容，变得更加“温暖”和“恭贺”。
“这……这真是天大的喜事。”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真诚的“激动”颤音，完美地演绎着一个“忠心下属”和“贴心人”应有的反应，“恭喜宛姐！您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
李宛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眼神深邃难测。良久，她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义不明的笑意。
“是啊，喜事。”她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动作带着一种江辰从未见过的、母性的、却又冰冷异常的复杂意味，“这个孩子，很重要。以后，你要更加用心了。”
“更加用心”——是叮嘱，也是警告。警告他认清自己的位置，警告他不要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警告他……要用加倍的“忠诚”和“有用”，来应对这个即将到来的、会彻底改变权力格局的新生命。
“辰儿明白。”江辰深深地低下头，掩去眼中最后一丝可能残存的光亮，“辰儿必定竭尽全力，侍奉宛姐，也……照顾好未来的小主人。”
雌苑惊变，辰位危悬。宛身有嗣，乾坤将倾。
从这一天起，“雌苑”的气氛，发生了根本性的、不可逆的改变。一种无形的、更加沉重的压力，笼罩了每一个角落，尤其是笼罩在江辰的头上。他知道，自己赖以生存的游戏规则，已经彻底改变了。他必须重新评估一切，重新寻找自己在这盘新棋局中，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可悲的“价值”。
而李宛，在宣布这个消息后，似乎对他产生了一种新的、更加复杂的“兴趣”。她像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体，看着他在得知“怀孕”这个终极变量后，会如何反应，如何调整，如何在绝境中，继续扮演那个“完美的江辰”。
前路已绝，后路已断。宛腹新芽，辰化枯藤。 夜色中，江辰独自站在露台上，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他望着黑暗中起伏的海面，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具美丽的、被精心雕琢的躯壳，以及里面那个早已空洞的灵魂，或许真的，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而唯一的、渺茫的生机，或许就系于李宛腹中那个尚未成形的、不知是福是祸的胎儿身上。这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荒谬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