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座,寒暄,上菜。气氛出乎意料的“融洽”。陆深的话比平时多了些,虽然依旧是言简意赅,但语气温和,偶尔会为陈煦夹菜,动作自然。陈煦则很健谈,讲一些他做户外运动或做公益的趣事,声音清朗,笑容真诚,为餐桌增添了许多“正常”的、有烟火气的氛围。他甚至能和李宛聊几句关于孕期营养和舒缓运动的话题,态度自然大方,没有刻意奉承,也没有丝毫怯场。
李宛显然心情不错,她不再是以往那副高高在上、生人勿近的女王姿态,而更像一个带着丈夫参加朋友聚会的、有教养的贵妇人。她与陆深和陈煦交谈,偶尔也会将话题引到江辰身上,比如“江辰最近在学煲汤”、“江辰选的这个地方环境不错”,语气自然,带着一种宣告主权的、理所当然的意味。
江辰完美地扮演着他的角色。他微笑着倾听,适时地接话,为李宛布菜,为她添水,照顾得无微不至。他表现得温文尔雅,进退有度,完全是一个体贴的“丈夫”,一个可靠的“朋友”。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内心的平静,早已被陆深和陈煦之间那份刺眼的、正常的幸福,冲击得支离破碎。
辰心自锢,甘之如饴?
他看着陈煦眼中那种毫无阴霾的、对陆深纯粹的爱意和信赖,看着陆深身上那种卸下重负般的松弛和满足,再对比自己与李宛之间那种主与仆、塑造者与被塑造者、施舍者与乞求者的、扭曲的、病态的羁绊……
一种巨大的、可悲的、荒谬的、甚至带着一丝自我厌恶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他像一个小丑,穿着华丽的戏服,站在灯光下,卖力地表演着一出名为“幸福”的荒诞剧,而台下唯一的观众(李宛),正带着玩味的、审视的目光欣赏着。而真正的、鲜活的、触手可及的“幸福”,就在他眼前上演,他却连羡慕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早已失去了感受“正常”幸福的能力,也失去了获得那种幸福的可能。
他甚至……不敢去羡慕。因为羡慕,意味着否定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否定李宛给予他的“恩赐”,否定他为之付出整个灵魂所换来的、这虚幻的“安稳”。
不,他不能否定。他必须“享受”现在的生活。这是他唯一的路,是他用一切换来的、最后的、扭曲的、有毒的“糖果”。他必须说服自己,陆深和陈煦的幸福是肤浅的、脆弱的、不真实的,而他和李宛的,才是深刻的、独一无二的、牢不可破的。尽管这“深刻”是建立在彻底的依附上,这“独一无二”是源于畸形的塑造,这“牢不可破”是来自永恒的枷锁。
“辰辰,”李宛的声音将他从翻腾的思绪中拉回,她微笑着,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洞察的玩味,用勺子轻轻搅动着面前的汤羹,“尝尝这个,味道还不错。你看陆深和小陈,多好的一对,看着就让人高兴。”
“是啊,真好。”江辰立刻扬起一个完美的、带着祝福意味的笑容,看向陆深和陈煦,目光真诚,语气温和,“陆助理,陈先生,看你们这么……默契,真好。真心为你们高兴。”
他的声音平稳,笑容无懈可击。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内心那片黑暗的泥沼,正疯狂地生长出荆棘,毒藤,将自己那颗早已残破不堪的心脏,缠绕得更紧,刺得更深。那荆棘和毒藤的名字,叫嫉妒,叫自怜,叫绝望,但最终,都化为了更深沉、更扭曲的自欺欺人和自我说服。
他必须“享受”这顿晚餐,必须“享受”李宛此刻看似“平和”的陪伴,必须“享受”自己这“丈夫”的身份,必须“享受”这用灵魂换来的、虚假的、有毒的安宁。
友宴如刃,剖心自视。辰心已朽,唯余枷锁。宛在侧畔,毒亦甘饴。
这场看似温馨和谐的“好友聚餐”,对江辰而言,不啻于一场凌迟。陆深和陈煦那面“正常幸福”的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最深处、最不堪的荒芜与扭曲。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微笑着,将这场凌迟进行到底,然后,回到那座华丽的牢笼,继续舔舐伤口,并将这伤口,视为自己“独一无二”的荣耀勋章。
宴席终了,夜色渐深。江辰扶着李宛,与陆深陈煦告别。他看着陆深为陈煦拉开车门,手自然地护在对方头顶,然后自己才坐进去。车子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温暖的弧线。
江辰站在原地,夜风吹过他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他低头,看着自己扶着李宛手臂的、修长而苍白的手指。
这双手,能弹奏出优美的乐章,能调配出精准的药剂,能打理庞大的产业,能侍奉得无微不至……却再也触碰不到,陆深眼中那种,看向陈煦时的,真实的、平等的、温暖的光。
雌毒蚀骨,甘之如饴。友宴惊梦,辰心永锢。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冰冷的、名为“清醒”的痛苦,强行压回那潭早已死寂的、名为“顺从”的深渊。然后,他抬起头,对李宛露出一个温顺的、完美的笑容。
“宛姐,起风了,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