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安然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她像是才反应过来，猛地看向李宛，又看向洛云舟，最后求助般地望向洛明轩和洛怀远，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个女人……这个美得让她自惭形秽、气场强得让她窒息的女人，是洛云舟的……女朋友？还要住进来？
洛怀远手里的念珠被他攥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盯着李宛，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他料到这女人不简单，却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如此……肆无忌惮！以“女友”身份登堂入室？她到底想干什么？把洛家当什么了？
面对洛明轩的暴怒、楚安然的失态、洛怀远的震怒，李宛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她甚至微微侧头，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侧半步的洛云舟，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近乎宠溺的询问：
“小舟，你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洛云舟身上。
洛云舟缓缓抬起眼。他的睫毛很长，被雨水打湿后，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目光空洞，却又异常专注地落在李宛脸上，仿佛厅内其他三人都不存在。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毫无起伏的温顺：
“宛姐说得对。我们在交往。希望……父亲，爷爷，楚阿姨，”他依次看过三人，目光没有任何停留，最后又落回李宛身上，像是完成了一个必须的程序，“能允许宛姐暂时住下。”
“楚阿姨”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楚安然心口。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逆子！你这个逆子！”洛明轩终于彻底爆发，抄起手边的一个青瓷茶盏就要砸过去。
“明轩！”洛怀远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死死盯着李宛，胸膛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李小姐，你不觉得……这太过荒唐了吗？年龄、辈分、身份……你让洛家的脸面，往哪儿放？！”
李宛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厅内的温度骤降了几分。她微微歪了歪头，这个略显天真的动作出现在她脸上，却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脸面？”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洛老先生，脸面是靠自己挣的，不是靠别人给的。”
她的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洛明轩，扫过瑟瑟发抖的楚安然，最后又回到洛怀远脸上，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况且，比起脸面，我想洛家现在更需要考虑的，是实际的东西。比如，云舟能不能坐稳现在的位置。比如，洛氏接下来该怎么走。比如……”
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比如，怎么让某些不该传出去的消息，永远传不出去。”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洛明轩的暴怒僵在脸上，楚安然猛地捂住嘴，洛怀远瞳孔骤缩，攥着念珠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关于洛氏那些见不得光的旧账，关于洛明轩那些烂事，关于洛家眼下岌岌可危的处境……她不是来请求，是来通知，更是来……威慑。
厅内死一般寂静，只剩下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和众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李宛优雅地站起身，抚了抚旗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她似乎对这场无声的较量结果早已了然于胸。
“看来，各位需要时间消化一下。”她转身，看向垂手而立的福伯，语气自然得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福伯，麻烦让人把东边那处‘听竹轩’收拾出来。我喜欢清静，那里正好。”
福伯下意识看向洛怀远。洛怀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颓然。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是……李小姐。”福伯躬身，声音干涩。
李宛微微一笑，不再看厅内表情各异的三人，转身朝外走去。洛云舟立刻跟上，依旧落后她半步，像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影子。
走到门口，李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侧过半边脸。灯光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打下一片阴影，让她唇角的笑意显得莫测高深。
“对了，”她的声音随着风雨飘进来，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不必见外。安然，”
她的目光落在楚安然惨白的脸上，顿了顿，红唇轻启，吐出两个让楚安然如坠冰窟的字：
“——阿姨。”
说完，她径直走入雨幕。洛云舟撑开伞，墨色的伞面很快融入夜色，只有那不疾不徐的高跟鞋声，和那股特殊的冷香，还在空气中残留了片刻，才被风雨彻底带走。
厅内，死寂良久。
“啪嗒。”洛怀远手里的紫檀念珠，线终于崩断，檀木珠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而凌乱的声响，一如洛家此刻，彻底破碎的体面与秩序。
窗外，骤雨倾盆，仿佛要冲刷尽这百年老宅里，所有肮脏的、不堪的、以及刚刚强行闯入的、妖异而危险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