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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他所选择的“麻烦”(2 / 2)

去探查宁遥和依萌的底细?好奇心过界可能招致无法预料的反应,破坏眼下这勉强算是“邻里和睦”的局面。依萌对赐福的善意是真实的,这就够了,不是吗?

去梳理自身“归一”系统的隐患和脑海里那个“四不相”?那无异于主动撕开可能尚未愈合的伤口,直面那些他宁愿遗忘或搁置的痛苦与混乱。

至于始麒麟的算计……那老家伙的谋划从来都是绵里藏针,走一步看十步。但至少目前,他的安排对云璃、对星璃、对其他幼崽,似乎是有益的。这就够了。只要不触及底线,诡计宁愿继续和他维持这种“互相利用但保持距离”的状态。

“好不容易安稳了下来……”

这个念头在他意识里盘旋,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自我说服的疲惫。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块浮木,哪怕知道这块浮木可能并不坚固,可能正漂向未知的险滩,也绝不肯轻易放手,再次坠入那冰冷刺骨的、充满不确定的深海。

他想要这份“安稳”,哪怕它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自欺欺人”。他想要看着云璃每天蹦蹦跳跳地去上学,想要赐福不用再时刻因为自己的失约而惶恐不安,想要在午后窝在树屋的垫子上,被透过树叶的、暖洋洋却毫无威胁的阳光晒得昏昏欲睡。

麻烦?危险?隐患?

它们就在那里,他知道。像藏在华丽毯子下的碎瓷片,像悬在屋檐将化未化的冰棱。

但……只要不主动去掀开毯子,不走到屋檐下,或许……或许就能假装它们不存在。或许,就能将这偷来的、短暂的安宁,再延长一点点,再延长一点点。

幻影说得对,他是在逃避,是在“稀里糊涂”。

但他累了。从很久以前,从他还不是“诡计”的时候,或许就累了。

那种对平静的渴望,已经深入骨髓,甚至超越了对潜在危机的警惕。他像一只伤痕累累的兽,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蜷缩起来舔舐伤口的、暂时没有风雨的洞穴,哪怕洞穴外可能潜伏着猎手,他也不愿立刻起身,再次踏入茫茫荒野。

树屋外,隐约传来鹿人店庭院里,天禄咋咋呼呼找兔爷要点心的声音,赐福温和劝说的低语,还有远处厨房里飘来的、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

这些声音,这些气息,构成了他现在想要牢牢抓住的“现实”。

诡计终于极其缓慢地,在垫子上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阳光和草木清香的柔软织物里,也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思绪、幻影的警告、以及对未知麻烦的隐约不安,都一同埋藏进去。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仿佛真的睡着了。

只是,那拖在垫子边缘的、粉蓝色的尾巴尖,在窗外光影移动的某个瞬间,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绷紧了一瞬。

如同睡梦中,依旧保持着对黑暗中未知声响的、最后一丝本能的警惕。

安稳,是他此刻唯一想抓住的暖意。哪怕这暖意之下,暗流从未停息。而他选择,暂时闭上眼,不去看那水下的阴影。

鹿人店的后院,与前面烟火气十足的庭院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这里更僻静,植被也更茂密野性。一汪不大的池塘躺在角落,水色幽深,倒映着上方交织的树冠和一小片天空。水面漂浮着几片睡莲叶,尚未到开花时节,只有圆润的绿意。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腐殖质和水生植物特有的清冽气息,偶尔有蛙声从芦苇丛间断续传来,更添幽寂。

幻影微微低着头,凝视着平静无波的水面。

“确实呢,”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滑腻的调子,但在此刻的静谧中,少了几分刻意的夸张,多了点若有所思的玩味,“水上的东西,莲叶、天光、树影……看着倒也清静。但水下的,” 他顿了顿,阴影构成的嘴角咧开,“淤泥、盘绕的水草、沉睡的螺壳、还有那些在暗处游弋的、看不清模样的小东西……可比水面上这层光鲜的倒影,有趣得多,也真实得多,不是吗?”

他的话,像是在对着池塘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隐匿在侧的存在听。

池塘对岸,一丛茂密的、开着细碎白花的灌木阴影下,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随即,一道身影缓缓“浮现”。并非从虚空中走出,更像是一直在那里,只是此刻才愿意被看见。

是黎。

听到幻影的话,黎的眼眸微微转动,目光落在水面上,又似乎透过水面,看到了更深处。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如风吹过古旧书页般轻柔平和,没有情绪起伏,只是陈述:

“他的过去,短暂如晨露聚散,虚幻似蜃楼光影。现在,” 黎的目光从水面移开,望向鹿人店主屋的方向,尽管有林木屋舍阻隔,他的视线仿佛能穿透一切,“像这潭水,表面无波,内里却沉滞着太多未曾分解的旧日尘埃与尚未萌发的新患种子。”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瞳中似有极淡的流光掠过,那是“观看”时特有的、非人的专注。

“未来……” 黎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吹动面前几茎细草,“不过是现在这潭死水,被风、被落石、或被水底自身酝酿的气息,偶然激起的……泡沫。一串串,易生易灭,明灭不定。”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幻影身上,那平静的眼眸,似乎能穿透那层漆黑扭曲的表象,直视其最核心的本质。

“是否要相信,泡沫能够发光?” 黎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命运的、近乎残酷的清明,“你一直知道的。归一。”

池塘边的空气,因这个名字的吐露,而有了刹那的凝滞。

幻影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又缓缓舒展开,燃烧得更加幽邃。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被戳破的恼怒,反而发出了一阵低沉而愉悦的、仿佛骨骼摩擦般的轻笑。

“呵呵……观局者就是观局者。看了那么多次,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幻影的声音里,那份戏谑依旧,却奇异地沉淀下某种近乎“平等”交谈的意味,“泡沫能否发光……有趣的问题。水下的东西蠢蠢欲动,水上的平静又能维持几时?死水若不流动,终将腐臭。而泡沫……”

他向前走了一步,漆黑的身躯几乎要贴上水面,倒映在水中,与真实的火焰交相辉映。

“泡沫虽然易碎,但在破灭前,折射阳光的瞬间,也可能绚丽夺目,不是吗?哪怕只是幻光。”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诡异的蛊惑,“而我,亲爱的观局者黎,比起等待死水发臭,或者祈祷泡沫自己发光……我更倾向于,往这潭水里,扔几块石头。看看能激起什么样的浪花,什么样的泡沫。毕竟,”

幻影回过头,目光锁定了黎平静的琥珀色眼眸,阴影构成的脸上,裂开一个堪称“灿烂”的恶意笑容。

“比起注定无法改变的‘结局’,‘过程’的千万种可能性,才是真正让人……心潮澎湃的戏码啊。而你,看过数万次轮回的你,难道不也觉得,每次都‘大致相同’的走向,偶尔也需要一点……‘意外’的变数,来润色这漫长的观看吗?”

黎静静地听着,灰色的眼眸古井无波。他身周,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在他纯黑与月白交织的毛发间无声地游走、闪烁,又隐没。那是他能力的显化,连接着无数可能的“过程”脉络,却无法真正触碰那些既定的“结局”之锚。

他看了幻影许久,久到一片睡莲叶上的水珠悄然滚落,滴入池塘,发出“叮”一声轻响,荡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变数……” 黎最终,几不可闻地重复了这两个字。他缓缓站起身,优雅地抖了抖毛发,黑与白的界限在动作间流动,宛如活的水墨。

“我无权干涉,亦无意阻拦。” 他的声音飘散在湿润的空气里,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如同要再次融入那片灌木的阴影,“只是,归一,石头落入水中,激起的未必只有你想要的浪花。也可能惊醒水下沉睡的庞然之物,或者,让某些本可缓慢沉淀的‘尘埃’,骤然翻腾,污了整潭水,甚至……波及池边看似无关的莲叶与草茎。”

他的身影彻底淡化,最后的话语如同叹息:

“你好自为之。毕竟,你现在也与这‘潭水’,与那些‘莲叶草茎’,牵绊颇深了,不是吗?”

话音落,黎的存在感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那丛灌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池塘边,又只剩下幻影独自面对幽深的水面。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牵绊……?” 他低低地嗤笑一声,阴影构成的身躯缓缓下沉,重新与青石上的苔藓阴影融为一体,仿佛被池塘吞噬。

“那才是……最有趣的变数所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