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与女人截然不同,低沉,舒缓,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那笃定并非虚张声势,而是源于某种更深层的确信,像赌徒在亮出底牌前,已然窥见整副牌局的走向。
“他们不一样。”男人继续说,目光似乎掠过屏幕上那些或移动或静止的光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意味,如同工匠审视自己精心挑选、即将投入使用的特殊工具。“就像我们。”
“我们”这个词被他轻轻吐出,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将彼此与屏幕上那些“工具”一同划入某个特殊范畴的认同感,也微妙地安抚着,或者说,堵住了对方可能的质疑。
女人沉默了片刻。屏幕的光在她眼睛上快速滑过,看不清眼神。房间里只有仪器运行的微鸣,和男人指尖那规律到几乎催眠的敲击声。
几秒钟后,她转过身,动作干脆利落,制服的下摆划开一道冷硬的弧线。她没有再看屏幕,也没有再看阴影中的男人,径直朝着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特殊材质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叩、叩”声,在过于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刺耳。
“行。”她走到门边,手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更加淡漠,甚至透出一股事不关己的疏离,以及潜藏其下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失败了……”
她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为了确保接下来的每个字都能清晰地、像钉子一样敲进对方的耳膜。
“……我马上供你出去。”
语气平淡,陈述事实一般。没有威胁的狠厉,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冰冷彻骨。那不是情绪化的赌气,而是早已预设好的、关乎自身存续的底线方案。说完,她不再有丝毫停留,拧开门把,侧身闪了出去。
“咔嗒。”
门被轻轻带上,严丝合缝,将室内与外界彻底隔绝。那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分明,像为这段短暂的对话画上了一个干脆的休止符。
阴影里,男人敲击扶手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停顿了半拍。
“喂……”
他出声,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一丝被打断节奏的、并非恼怒而是某种无可奈何的轻微懊恼,或许还有一点对方如此干脆抽身、不留任何转圜余地的淡淡讶异。但这声音太轻,刚出口,便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只能徒劳地回荡在这间布满屏幕微光、却依旧显得空旷而孤寂的密室之中。
无人回应。只有屏幕上,那个吃面的男人似乎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放下筷子,满足地抹了把嘴,然后站起身,重新将自己的身影,投向了窗外那片被指定监视的、雨夜中闪烁的蓝色霓虹。
同一片天空下,截然不同的时空。
山野别墅巨大的落地窗前,雨滴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蜿蜒透明的痕迹,将窗外黑沉沉的、被雨声包裹的山林切割成扭曲而流动的色块。室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柔和地铺在柔软的地毯和家具上,与窗外无边的湿冷黑暗形成温暖的壁垒。
“呼~”
依萌趴在窗前,淡灰色的绒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他微微鼓起脸颊,对着冰凉的玻璃,轻轻呼出一小口温热的气息。白雾瞬间在玻璃上氤氲开一小片朦胧的圆形,像一朵突然绽放的、柔软的云。
他伸出爪子——那爪子小巧,带着孩童般的稚嫩,指尖却是半透明的、泛着幽蓝微光的能量体形态——小心翼翼地在那一小片白雾上描画起来。几笔简单的弧线,两个圆点,一个上翘的弧度。一个歪歪扭扭、却透着天真稚气的小小笑脸,出现在了雾气蒙蒙的玻璃上,正对着窗外无尽的夜雨。
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幽蓝色的眼眸里映出一点微弱的、满足的光,然后,他似乎觉得有点冷,或者只是习惯性地,将怀里那只头顶长着毛线土豆叶的棕色布偶熊抱得更紧了些,把半张小脸埋进布偶熊柔软的身体里。
就在这时,一股温热的气息,带着清冷的、仿佛雪山松针般的淡香,轻轻拂过他敏感的耳尖绒毛。
宁遥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后。他雪白优雅的身躯微微俯下,以一种全然占有的、却又无比轻柔的姿态,从背后将依萌圈进自己怀中。下颌轻轻搁在依萌瘦小的肩头,一黄一绿的异色瞳半眯着,目光也落在那片玻璃和那个幼稚的笑脸上,眼神深邃难明。他没有说话,只是也学着依萌的样子,微微侧头,对着依萌的耳侧,极其近的距离,缓缓地、悠长地,也呼出了一口气。
那气息温热,带着宁遥特有的、古老而强大的生命力场,比依萌呼出的更加绵长、更加具有存在感。它拂过依萌的耳廓,带着细微的、令人战栗的麻痒,也吹动了依萌耳尖几缕细软的淡灰色绒毛。
依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耳朵本能地抖动了一下,幽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羞赧和无措,但更多的是一种全然信赖的、近乎慵懒的放松。他没有躲,反而将小脑袋更往后靠了靠,贴近宁遥温暖而坚实的颈窝,像寻求庇护的雏鸟。
就在这弥漫着无声亲昵与温暖依存感的窗边,房间另一侧的沙发角落里,一道璀璨的金色身影,正用难以言喻的眼神,死死盯着这边。
败劫。他通体金色的毛发在室内暖光下流淌着蜂蜜与阳光般的光泽,然而此刻,他那张漂亮的脸上,却清晰地写着一种混合了震惊、茫然、极度不适、以及某种被强行塞了满嘴不可名状之物后的呆滞。
他瞪大了眼睛,看看那个在玻璃上画笑脸的半透明小幽灵,又看看那个从背后环抱着小幽灵、姿态优雅却充满独占欲的白色巨兽,再看看他们之间那几乎要流淌出蜜糖和星光(或许是错觉)的诡异氛围。
他觉得自己那双能看破幻术、进行空间跳跃的眼睛,可能出了点问题。或者,是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在他沉睡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某些他无法理解的、可怕的畸变。
一种强烈的、发自本能的饱腹感和某种精神上的“腻歪”感,汹涌地袭上心头。败劫默默地将自己往沙发更深的阴影里缩了缩,试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并绝望地发现,自己可能需要重新定义“家人”、“守护者”以及“正常关系”的范畴。
他看了看窗外连绵的冷雨,又感受了一下室内这几乎凝成实质的、甜腻到令他毛发倒竖的温暖气流,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点都不饿了。
今晚的晚饭,大概,是真的不用吃了。
他默默地、生无可恋地,将脑袋埋进了自己金光璀璨的前爪里,只希望这一切都是宁遥那个恶劣家伙用【织梦入魂】给他制造的、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
虽然理智告诉他,宁遥大概没那么无聊。
雨,执着地敲打着别墅的玻璃窗,试图侵入这片温暖的孤岛,却被牢牢阻挡在外。窗上,依萌画的那个小小笑脸,正在雾气消散中,渐渐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只剩下一片冰凉光滑的玻璃,倒映着室内温暖的灯光,和灯光下,那两道紧密依偎的、仿佛自成一方天地的身影。
树屋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淅沥的雨声和潮湿的夜气隔绝了大半。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漏进的、被雨水晕染得朦胧模糊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粗糙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木头、干草和被雨水浸染过的、清冷的植物气息。
诡计站在门口,静立了数秒,仿佛在确认那烦人的影子和更烦人的雨都被挡在了外面。他异色的眼瞳在昏暗中适应了片刻,然后,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缕短暂的白雾,又迅速消散。
云璃还牵着他的爪子,小小的、带着雪色绒毛与粉蓝尖耳的脑袋依赖地靠在他腿边,另一只小爪子困倦地揉了揉眼睛,左浅金右雾银的异色瞳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是困意,也是刚才在雨里跑跳带来的细微湿气。
“阿娘……”她小声嘟囔,声音软糯含糊,带着浓浓的睡意。
诡计没应这个称呼,只是沉默地弯下腰,用前肢将小小的女儿半抱半揽到铺着厚软干草的窝铺旁。那里铺着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异常柔软洁净的织物,算是云璃的小床。
他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条干燥而蓬松的大毛巾——颜色是素净的灰,没有任何花纹。他用爪子捧着毛巾,开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擦拭云璃身上那些在雨中被飘湿的绒毛。动作有些生涩,却无比专注。先从被打湿的、微微蜷曲的翅尖开始,那淡蓝如琉璃的膜翼极其纤薄脆弱,他的力道轻得像拂过最细的蛛丝。然后是耳朵尖,背脊,最后是沾了泥点的小爪子。
云璃很安静,顺从地任由他擦拭,只是偶尔被毛巾揉到痒处,会忍不住轻轻扭动一下,发出小猫似的、细微的哼唧声。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长长的、带着天然卷翘弧度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缓缓覆盖下来。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带着幼崽特有的、毫无防备的香甜。
诡计擦得很仔细,直到那些细微的水汽都被毛巾吸走,云璃的绒毛重新变得蓬松干燥,在昏暗中泛着柔和的、珍珠般的微光。他这才停下,将用过的毛巾随手放在一旁,又扯过旁边另一条更轻软的小毯子,轻轻盖在云璃身上。
小毯子落下时,云璃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将自己更紧地裹进柔软的织物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和一对粉蓝色的、晶莹的小角。她咂了咂嘴,似乎梦到了什么,含糊地吐出几个不成词句的音节,又沉沉睡去。
诡计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看了她好一会儿。窗外的雨声是此刻唯一的背景音,衬得树屋内格外寂静。他看着女儿安稳的睡颜,那对异色的眼瞳里,翻涌的复杂情绪——白日的内耗、对幻影的厌烦、对“阿娘”这个身份的无所适从、以及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疲惫与温柔——都在这片寂静和幼崽均匀的呼吸声中,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默的潭水。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他直起身。
抬起一只前爪,爪尖虚虚一点。
一点炽烈、纯粹、仿佛浓缩了恒星内核光芒的金红色光点,突兀地在他爪尖前方浮现。没有声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热力与威严,瞬间驱散了周遭的昏暗和阴湿寒意。那光点不大,却蕴含着足以焚山煮海的恐怖能量——【太阳真火】。
诡计眼神平静,甚至有些漠然地看着那点足以让绝大多数生灵瞬间化作飞灰的真火本源。另一股力量从他体内悄然流转,与那金红光点产生共鸣——【神火亲和】。这股力量温和而包容,像最熟练的御火者,安抚、引导、转化着那暴烈无匹的太阳真火。
只见那点金红光芒并未爆开,反而如同有生命般,化作无数道比发丝更细、温暖而柔和的金色光流,从他爪尖悄无声息地流泻而出。它们像拥有智慧的溪流,自动分散,轻盈地漫溢向树屋的每一个角落。
光流拂过粗糙的木墙,木头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温暖的金泽,潮湿的凉意被悄然蒸腾、驱散;流过干草铺就的地面,湿气化作看不见的白雾消散,只留下干燥舒适的触感;漫过窗棂,冰凉的玻璃内侧凝起一层隔绝寒冷的暖意;最后,这些光流仿佛有意识地汇聚、盘旋在云璃的小窝铺上方,形成一个极其微弱、却稳定散发着恒温暖意的无形力场,确保幼崽不会被夜寒侵扰。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没有烟火气,只有一股令人四肢百骸都舒展开的、恰到好处的暖意,如同春日午后的阳光,均匀地填满了树屋的每一寸空间。阴冷潮湿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温暖、令人安心、仿佛被无形壁炉守护着的氛围。
诡计放下爪子,那点金红光芒已彻底消散,转化为维持树屋温暖的持续能量。他做完这一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随手掸了掸灰尘。
“好贴心哦~”
一个拖长了调子、带着夸张咏叹和毫不掩饰嘲弄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身后响起。
幻影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树屋内,就倚在门边的阴影里,仿佛他一直就在那儿。他学着不久前天禄的样子,伸出爪子扒拉下自己的下眼皮,对着诡计,做了一个滑稽又扭曲的鬼脸。那张与诡计一模一样的脸上,笑容灿烂得刺眼,眼神里全是恶劣的、看好戏的兴味。
诡计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半秒,然后,那对异色的眼瞳里,冰冷和厌烦如同潮水般重新涌起,瞬间淹没了方才凝视云璃时残留的半点柔和。他盯着墙角某块阴影,突然产生了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契合此刻心境的念头——
他想告这个混蛋。就用人类那套可笑的律法。
告他未经许可,擅自使用、并持续用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做出各种扭曲、恶劣、有损形象的行为,严重侵犯了他的肖像权、名誉权,以及……对“安静”的终极追求权。
当然,这只是电光石火间掠过脑海的无聊臆想。他知道这毫无意义,就像试图用法律约束自己的影子。
“对咯~”
幻影仿佛能窥见他内心那点无力的腹诽,笑容越发得意,他放下做鬼脸的爪子,迈着一种悠闲到欠揍的步伐,晃到诡计身侧,微微歪头,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钻入诡计耳中的气音说道:
“我亲爱的~笨蛋~本体~”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那点玩笑般的恶意悄然褪去,染上了一丝更幽暗、更令人不安的、仿佛洞悉了某种隐秘轨迹的玩味,他盯着诡计骤然紧缩的瞳孔,慢悠悠地,吐出了后半句:
“某个倒霉的孩子……”
“可能~”
“出事了吧~”
尾音上扬,带着不确定的猜测,却又像淬了毒的钩子,精准地抛向了诡计心底最深处,那片始终笼罩着不安阴云的、关于“羁绊”与“责任”的泥潭。
树屋内,温暖如春。
树屋外,冷雨敲窗。
诡计站在那里,背对着熟睡的女儿,面对着与自己如出一辙、却笑容恶劣的影子。幻影那句轻飘飘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黑色石子,瞬间击碎了刚刚用“太阳真火”营造出的、虚假的平静与温暖。
某个……倒霉的孩子?
出事了?
雨声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每一下,都像敲打在绷紧的神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