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委托。与DH-991关联。资料在内。预付50%。】
以及,几乎同时,银行APP的推送再次亮起:
【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X时XX分收到转账,金额:20,000.00元。】
两万。预付50%。这意味着,这个“新委托”的总报酬,至少是四万。而且,和刚刚结束的那个“轻松”的观察任务“关联”?
常安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和那个数字,刚才的狂喜和松弛感像退潮般迅速消失。烟雾还没完全散尽的房间里,空气似乎重新变得凝滞。
关联?什么意思?那个网吧……有什么问题?他昨晚看到的一切,难道不是表象?这新委托……又是什么?
他喉咙有些发干。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离那个加密链接只有几毫米。
两万块已经到账了。这意味着,他没得选。至少,在“老板”的规则里,预付金到手,就等于契约成立了一半。拒绝?后果他不想尝试。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抱怨这突如其来的新“麻烦”,还是对自己再次被卷入更深漩涡的预感感到不安。
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大亮,雨后的城市被清洗得有些苍白。网吧的蓝色招牌在晨光中熄灭了,显得平淡无奇。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盯上,就再也回不到“平淡”了。
深吸一口气,他点开了那个加密链接。
屏幕暗下去,开始加载那个未知的、价值四万(或许更多)的、“关联”着昨夜平静观察的新委托资料。
爽歪歪的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常安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着幽光的加密链接,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方,停顿了足足三秒。清晨惨白的光线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切进昏暗的房间,正好落在那行简洁却分量十足的文字上——“新委托。与DH-991关联。资料在内。预付50%。”
两万块已经安静地躺在他账户里,数字冰冷而真实,散发着诱人的铜臭气。他喉咙发干,昨晚因四万入账而升腾起的轻飘飘的喜悦,此刻被一种更沉甸、更熟悉的、混合着警惕与贪婪的泥沼感取代。
关联?和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网吧观察任务关联?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昨晚看似无聊的盯梢,可能窥见了某个更大棋盘的边缘一角?或者,他无意中成了某个更危险漩涡的、不自知的引路人?
他点了下去。手指落下的瞬间,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脏那一下沉闷的搏动。
加载进度条飞快滑过。没有复杂的界面,没有冗余的文字,只有一张清晰度极高的卫星地图截图,和一个用红色坐标标记出的地点。地点不在城市,不在郊区,甚至不在任何常规的村镇附近。
那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在卫星地图上呈现深绿色的山脉轮廓。坐标点精准地落在一处山脊背阴面的某块区域,旁边有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标注:疑似古祭坛遗址(未勘定)。
地图下方,是几行更小的字:
目标:确认坐标点地下结构。取得“震动源”表层样本(如有)。规避官方耳目(山林巡护、考古队、异常能量监测点)。时限:72小时。装备自备。隐匿优先。
常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上山?去这种鸟不拉屎、地图上连条像样小路都没有的深山老林?坐标还是个什么“古祭坛遗址”?“震动源”又是什么鬼?样本?这听起来……可不像只是“观察记录”那么简单了。
“总不可能是盗谁家的墓吧?!”一个荒谬的念头窜进脑海,带着自嘲的凉意。他干这行久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委托”都见过,偷拍、盯梢、运送不明物品、甚至偶尔需要“劝说”某些人放弃不该拿的东西……但直接针对这种明显带有“古迹”和“异常”性质的地点下手,还要求“样本”……这味道不对。很不对。
风险指数在心头疯狂报警。深山老林意味着未知的环境危险、潜在的猛兽、迷路、失温……更别提那所谓的“未勘定古祭坛”可能自带的诡异,以及“规避官方耳目”背后代表的、一旦被发现可能面临的严重法律后果。这已经不是灰色地带了,这他妈是往黑不见底的深渊里探头。
他应该拒绝。立刻,马上。把刚到账的两万退回去,然后拉黑这个“老板”,找个地方避避风头。直觉,或者说在灰色地带摸爬滚打多年养成的、对危险的嗅觉,正在他脑子里尖啸。
但……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银行APP的界面再次跳出。余额里那新鲜热乎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视网膜。
四万四。加上这两万预付,就是六万四。一笔他接普通“活儿”可能大半年都攒不下的数目。能换掉这把咯吱作响的破椅子,能租个稍微像样点的房子,能让他至少半年不用为下顿饭和房租发愁,能……短暂地呼吸一口不那么窘迫的空气。
良心?那玩意儿早在第一次为了钱对监控录像动手脚的时候,就被他打包扔进某个积满灰尘的角落了。后来一次次接活,一次次在规则边缘游走,那点残存的所谓底线,早就被现实的生存压力和银行卡里增长的数字磨得所剩无几。
不是没在荒郊野岭刨过东西(虽然那次只是帮人挖个据说埋了“传家宝”的坑),也不是没干过更脏的活儿。只是这次,目标更明确,地点更敏感,报酬也……更诱人。
“算了……”他低低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这该死的委托,还是骂那个再次向金钱低头的自己。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干涩无力。
“也不是没刨过……”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给自己即将踏出的这一步找一个勉强能立足的借口。生活就是这么操蛋,当你习惯了在泥泞里打滚,偶尔看到一滩更深的泥沼,只要对面扔过来的骨头够肥,好像……也不是不能跳下去试试。
良心?良心被金钱拿下了。干脆利落,甚至没什么挣扎的过程。像饿了就要吃饭,渴了就要喝水一样自然。他只是个没什么选择的小人物,在生存的缝隙里,抓住任何能让自己活得好一点点的机会。至于机会背后是什么?等抓住了再说吧。
他关掉手机屏幕,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的那一线晨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起身,开始沉默地收拾东西。登山包、强光手电、多功能铲、绳索、压缩干粮、净水药片、驱虫剂……还有一把贴身携带的、从未在“正常”任务中动用过的、开了刃的短猎刀。动作麻利,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熟练。
收拾妥当,他背上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分量不轻。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凌乱、充斥着泡面味和烟味的小房间,目光掠过那台依旧散发着微光的旧电脑。屏幕上,那个山脉的坐标点仿佛还在幽幽闪烁。
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楼道里弥漫着其他租户做早饭的油烟味。他低着头,快步下楼,汇入清晨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的人流。
他要去上山了。怀揣着被两万块钱暂时堵住的、那点微不足道的疑虑和不安,以及更多被六万四未来可能性点燃的、孤注一掷的麻木决心。
山路崎岖,前途未卜……
与此同时,在生与死的夹缝,在那片昏黄恒定、秩序井然的亡者之域。
【彼岸·浮生】花店内,光晕流转,奇异植物的微光将一切渲染得不似真实。
谛听走进来时,脚步无声,仿佛他本身就是这寂静的一部分。灰黑色的主体毛发在店内柔和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质感,四爪与脖颈处的白色毛发如同雪痕,清晰而醒目。头顶那根独特的蓝色独角,在迷离的光影中流转着幽邃的光泽。他的眼神依旧是那种洞悉一切后的、带着些许疲惫的锐利,平静地扫过店内每一株发光的植物,最终落在柜台旁。
然后,他那双看透万事的眼眸里,极少见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停顿。
柜台边,那把藤编小椅上,坐着那个灰褐色、瘦小黯淡的“新魂”赵璐。而他旁边,另一把椅子上,那位素衣哀愁的女子,正微微侧身,手中拿着一个造型古朴的小喷壶,壶嘴里洒出细密如雾的、带着莹莹微光的水珠,轻柔地浇灌着赵璐爪边一株叶片蜷曲如小手的奇异植物。
这画面本身并无不妥。
让谛听罕见地产生“不解”甚至需要“沉默”来消化一下的,是两人之间流动的那种……氛围。
赵璐似乎放松了许多,不再是最初那种蜷缩怯懦的姿态。他虽然依旧安静地坐着,但小小的身体不再紧绷,琥珀色的眼眸里,虽然还有残留的怯意,却多了几分依赖和……孺慕?他正仰着小脸,看着身旁的女子,听她轻声细语地讲解那株植物的习性(“它叫‘梦萦草’,喜欢安静,浇的水要带一点点月光晒过的露气……”),偶尔还会小声地、带着点好奇地问一句:“那……那它会做梦吗?”
而那位素来眉宇间笼着淡淡哀愁、对顾客虽温和却始终保持着某种距离感的女子,此刻眼角眉梢的郁色似乎淡去了些许。她回答赵璐问题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耐心与轻柔,甚至……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对待幼弟般的纵容与暖意。
更让谛听沉默的是他们之间的称呼。
女子浇完水,放下喷壶,很自然地抬手,轻轻拂去赵璐额前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温润:“小璐,饿不饿?我这里还有些‘凝魄蜜露’,喝一点对稳固魂体有好处。”
赵璐摇了摇小脑袋,声音虽轻却清晰:“不饿,姐姐。我就在这里坐着,看着这些花儿,就很好了。”
姐姐。
小璐。
不是“客人”,不是“这位”,是“姐姐”和“小璐”。一种亲昵的、超越了店主与偶然闯入的迷途亡魂之间应有界限的称呼。
谛听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头顶的蓝色独角似乎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他全知的能力让他瞬间“听”到了更多——并非具体的对话内容,而是两人之间那迅速建立起来的、纯粹而温暖的羁绊“声音”。那声音像两股微弱的、却意外合拍的能量流,轻柔地交织在一起,与满室植物所散发的、承载着记忆与执念的微光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这不合常理。亡魂初入地府,浑噩者有之,执念深重者有之,恐惧茫然者有之……但如此快速、如此自然地与一位地府“原住民”建立起如此亲密联系的……谛听漫长岁月中,所见不多。
尤其是,这位店主……
谛听没有继续深入“听”下去。那涉及隐私,也非他此来的目的。他只是将那一闪而过的“不解”压下,恢复了惯常的沉静面容,迈步走了进去。
他的到来打破了店内静谧温馨的氛围。女子率先察觉,抬起头,见到谛听,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她放下手中的东西,微微颔首:“谛听大人。”
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属于下位者的礼数。
赵璐也看到了谛听。他虽然不认识这位头顶蓝角、气息沉凝深不可测的存在,但见到“姐姐”如此恭敬,立刻有样学样,也从椅子上跳下来,学着女子的样子,努力挺直瘦小的身子,声音带着点紧张,却清晰地说道:“谛听大人!”
琥珀色的眼眸里,好奇多于畏惧,大概是因为“姐姐”在身边,给了他莫名的勇气。
谛听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赵璐那努力模仿却显得笨拙可爱的姿态上停留了半秒,然后又落到女子身上,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他们的问候。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但若细看,或许能发现那深邃眼瞳中,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情绪飞快掠过。
他没有询问赵璐为何在此,也没有探究他们为何突然“姐弟相称”。有些事,知晓不如不知,深究徒增烦恼。他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路过,顺便看看。” 目光扫过满室花草,最后落在女子身上,“近日可还安宁?”
女子微微躬身:“劳大人挂心,一切如常。” 她似乎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旁边眼巴巴望着谛听的赵璐,又止住了。
谛听自然明白。他不再多言,只是又看了一眼赵璐,那眼神仿佛能穿透魂体,看到更深层的东西,但很快便移开了。他转身,似乎准备离开,却在走到门口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
“对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无波,“刚在外面,看到‘忘川引’出了新口味的凝魂茶,据说对安神有些效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买了几杯。”
说着,他空无一物的爪子里,如同变魔术般,多了几个造型古朴、却印着地府最近流行卡通图案的纸质杯子,杯口还插着吸管,里面晃荡着某种色泽诡异、冒着丝丝寒气的液体。
他将其中两杯递给面露些许讶异、但很快恢复温婉笑容并双手接过的女子,又将剩下的一杯,直接塞到了还没反应过来、呆呆仰着头的赵璐爪子里。
杯子入手冰凉,带着一股奇异的、混合了薄荷、曼珠沙华和某种不知名矿石的复杂气味。
“尝尝。” 谛听言简意赅,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随手递出几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有人托我办事,顺便。”
说完,不等赵璐和女子反应,他头顶蓝色独角微光一闪,身影便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店门外昏黄的光线中,只留下门扉上那串风铃,因为他离去的微风,再次发出空灵悠长的“叮——”声。
店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女子看着手中两杯还冒着寒气的“凝魂茶”,又看看赵璐爪子里那杯,再回想刚才谛听大人那番看似随意却处处透着不寻常的举动,眼底那抹哀愁似乎都被这意外的插曲冲淡了些许,化作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而赵璐,则捧着那杯冰冰凉凉、气味奇怪的“奶茶”,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和一点点受宠若惊。他看看杯子,又看看身旁微笑的“姐姐”,再看看谛听消失的门口,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问号。
这位看起来好厉害、好严肃的“谛听大人”……原来也会买这种……看起来有点奇怪的饮料吗?
他茫然地吸了一口手中的“凝魂茶”。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凉又带着刺激感的味道瞬间冲上头顶,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激灵。
而此刻,已经瞬移到【彼岸·浮生】不远处某个僻静巷口的谛听,正用爪子握着另一个印着哭泣小鬼头的杯子,面无表情地吸了一口那荧光紫暗绿交织的液体。嗯,“忘川引”的新品,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别致。
他另一只爪子则拿出了那个老旧的爪机,找到某个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对面传来诡计那明显压抑着的、却又暗藏一丝紧绷的声音:“……找到了?”
谛听又吸了一口凝魂茶,感受着那冰爽刺激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地府永恒的阴冷感,这才慢悠悠地,用他那平稳无波、却能让人心头发紧的语调,对着爪机说道:
“诡计。你要找的那位‘倒霉孩子’,现在在【彼岸·浮生】,抱着杯‘忘川引’的凝魂茶,认了个姐姐,看起来……”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过得还不错。”
电话那头诡计的呼吸,微不可查地滞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