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岁的白嗒米就蜷缩在甬道尽头的检修口旁。他的胡须早已不是单纯的白,而是像浸过油污的棉絮,一缕缕拖在积着薄尘的金属地板上,拖过的地方留下浅灰的痕迹——那是他挪动用了整整三个小时才到的地方。
松弛的皮肤像挂在骨头上的破布,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球转动时带着明显的滞涩,仿佛每一次转动都要耗尽积蓄的力气。他想抬手抹掉眼角的黏物,可手臂刚抬起半寸就重重垂下,关节发出细响,像生了锈的合页。
“嗡——哐当!”
震耳的轰鸣从更深处传来,白嗒米浑浊的眼猛地亮了亮。他用尽全身力气侧过身,脖颈像被无形的手向上拎着,一点点、一点点昂起。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金属支架和悬在空中的管道,终于落在了庇护所中央那片被临时照明照亮的区域。
那是艘正在搭建的飞船。
与其说是飞船,不如说像一座正在生长的金属山脉。裸露的合金骨架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最高的龙骨已经顶到了庇护所的穹顶,数不清的机械臂在骨架间移动,发出规律的嗡鸣。
更远处,一列列重型运输车正沿着轨道缓缓驶来,车斗里堆满了泛着暗蓝色光泽的金属合金,每一块都有半人高,被机械爪抓起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然后精准地嵌入飞船的框架里。有年轻的工人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在骨架间穿行,像在钢铁森林里移动的蚂蚁。
白嗒米的嘴角慢慢向上扯动,牵动了脸上纵横的皱纹。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几分狰狞,可眼里却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想起六十年前,那时他还只是个三十岁的壮汉,恒星刚开始变暗,天空从蓝变成灰,最后彻底成了墨色。他见过邻居家的孩子因为没有食物,在怀里慢慢变冷;见过曾经一起扛过钢材的兄弟,在绝望中用一块碎玻璃划破了手腕;见过母亲把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塞给他,说“你年轻,要活着看天亮”,然后自己闭上了眼睛。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他蜷缩起来,胸腔像被钝器敲打。他喘着气,视线再次投向那艘飞船。有人说,恒星熄灭后,引力场就开始不稳定,十年前监测仪上的数值彻底失控,白鹿原像片被风吹走的叶子,脱离了原来的轨道,漫无目的地朝着宇宙深处漂去。母星早就没有了温暖,地表被冻成了冰壳,只有这地下庇护所,靠着熔炉和循环系统勉强维持着生机。
“还有五十年……”他听见旁边有两个年轻工人在聊天,声音隔着口罩有些模糊,“等飞船造好,就能带着咱们去找新的恒星了。”
“五十年啊……”另一个声音叹道,“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时候。”
白嗒米的眼慢慢垂下。五十年,他等不到了。他已经九十岁,能撑到现在,全靠心里那点念想——想再看看“天亮”的样子,哪怕只是在离开母星的飞船上。
一滴液体从眼角滑落,不是泪,是带着铁锈色的血。它顺着皱纹的沟壑蜿蜒而下,滴落在金属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暗褐的痕迹。那滴血泪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丝力气,脖颈猛地一松,脑袋“咚”地撞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闷响。浑浊的眼还半睁着,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那艘飞船的一角,和上面正在被安装的一块合金板。
身体渐渐变得僵硬,像块被遗忘在角落的旧金属。
半个钟头后,两个年轻工人检查设备时发现了他。他们对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其中一个弯腰,抓住白嗒米的胳膊,另一个抓住他的腿,像拖一袋废料似的把他拖起来。
“又是一个。”
“嗯,送熔炉吧,还能有点用。”
他们拖着他走过轨道旁,走过正在搭建的飞船骨架下。白嗒米那拖在地上的胡须扫过冰冷的地面,留下断断续续的痕迹,很快就被后面驶过的运输车碾成了粉末。远处,熔炉的入口正吞吐着橘红色的火焰,将一切投入其中的东西,都化作维持庇护所运转的能量。
而那艘飞船,还在缓缓生长,像承载着所有幸存者的希望,在寂静的黑暗里,无声地等待着启航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