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口中吐出“秦总”二字,如同在尚有余温的炭火盆里投入了一块坚冰,训练厅内那因共历生死而滋生的些许暖意与松弛,瞬间被刺骨的寒意所取代。空气仿佛凝滞,低声的交谈戛然而止,几乎所有学员的脸上都掠过一丝茫然与下意识的紧张。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而言,“秦总”只是一个模糊而遥远的概念,代表着俱乐部高高在上的管理层,其突然的召见,伴随着考核刚刚结束的敏感时刻,无疑给本已忐忑的心绪更添了一份沉重的不安。
然而,对于林见星、周成和徐浩而言,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含义则要具体和险恶得多。那是隐藏在暗处的操纵之手,是试图扭曲规则的无形压力,是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周成的拳头瞬间握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脸上刚刚缓和的线条再次变得冷硬,目光锐利地射向门口,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徐浩推眼镜的动作微微一顿,镜片后的眼神沉淀下来,变得愈发深邃难测。
林见星轻轻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因方才激战而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脏,此刻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充斥。有对不公的愤怒,有对未知结果的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即将落定前的平静。该做的,他已经竭尽全力。赛场之内,他无愧于心。至于赛场之外的风暴,他已有了直面它的觉悟。
“知道了。”李教练沉声应道,他的脸色也凝重了几分,与苏沐白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一行人沉默地跟随着工作人员,离开了弥漫着硝烟与汗水味道的训练厅,穿过灯火通明却气氛压抑的廊道,走向位于主楼的一号会议室。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一号会议室的门敞开着,内部空间宽敞,灯光却刻意调得有些昏暗,营造出一种近乎审讯般的氛围。长条会议桌的一端,秦墨已然端坐主位。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惯常的、公式化的温和笑容,但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与算计。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在走进来的每一位学员脸上扫过,尤其在林见星和周成身上,有了一瞬间不易察觉的停留。
顾夜寒坐在秦墨左手边的位置,姿态依旧挺拔而孤峭,他微垂着眼眸,看着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让人无法窥探其丝毫情绪。李教练和苏沐白则默默坐在了顾夜寒的下首。
学员们按照指示,在会议桌另一侧以及后排的椅子上拘谨地坐下,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寂静。
秦墨没有立刻开口,他好整以暇地用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仿佛在欣赏着这群年轻人内心的不安与焦灼。这无声的压力,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难熬。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那抹虚假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首先,恭喜各位,完成了星耀青训营有史以来强度最高、也最为严苛的最终考核。能够坚持到最后,你们每一个人,都展现了非凡的毅力与潜力。”
冠冕堂皇的开场白,并未让气氛有丝毫缓和。
“经过教练组与分析组连夜的数据整理与综合评定,”秦墨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手边的一份文件夹,那是苏沐白刚刚提交的最终报告,“现在,我将公布获得留队资格的最终五人名单。”
这一刻,所有学员的心脏几乎都提到了嗓子眼。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有人紧张地吞咽着口水。林见星能感觉到身旁周成身体瞬间的紧绷,也能看到前排徐浩放在膝盖上、微微蜷起的手指。
秦墨慢条斯理地打开文件夹,目光落在报告上,用一种清晰而平稳的语调,开始念出名字:
“徐浩。”
第一个名字响起,并不出人意料。徐浩在整个考核期间,表现始终稳定而高效,团队贡献极高,心态冷静得不像新人。他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悦,只有一种理所应当的平静。
“赵峰。”这是一个在个人技术和团队协作上都可圈可点的上路学员。
“孙宇。”一名打法稳健、后期carry能力不错的ADC学员。
接连两个名字,让剩余学员们的心更加揪紧。名额只剩下两个!
周成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林见星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尽管有苏沐白的警告,有秦墨的阴影,但在结果揭晓的前一刻,内心深处那份最原始的期待,依旧无法完全抑制。
秦墨的目光在报告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然后缓缓抬眸,再次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周成的脸上。
“周成。”
名字念出的瞬间,周成猛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甚至下意识地挥了一下拳头,脸上露出了混杂着狂喜与释然的笑容。他凭借最终测试生存第一、个人积分最高的硬实力,尤其是在后期展现出的团队适应性与爆发力,赢得了这个席位。他忍不住侧过头,想去看林见星的反应。
然而,秦墨的声音并没有停顿,紧跟着吐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王哲。”
最后一个名字,如同一声闷雷,在林见星的脑海中炸响。
不是他。
王哲?那个在最终测试中表现中规中矩,前期避战,后期跟随大部队混到不错排名,但无论是个人高光还是团队关键决策都寥寥无几的学员?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几乎所有学员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徐浩微微蹙起了眉头。赵峰和孙宇也显得有些错愕。而被念到名字的王哲本人,则是一脸的受宠若惊和茫然,似乎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个结果。
周成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林见星。林见星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命气息的雕塑。只有离得最近的周成,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泛出失去血色的苍白,并且在极其轻微地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