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后的疲惫像一层湿透的棉被，沉重地覆盖在每个人身上。
林见星靠在车座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嚣，霓虹招牌在视线里拉出五颜六色的光带。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暗红色的戒指，冰凉的金属表面已经被体温焐热。
车子驶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前。这是陆辰飞安排的临时住处——不是战队宿舍，也不是顾夜寒名下的任何房产，而是一处通过第三方租赁的安全屋。
司机没有下车，只是在两人下车后，礼貌地点了点头，便驾车消失在夜色中。
公寓在十二楼。电梯上升时，林见星透过金属门反射的模糊影像，看到自己和顾夜寒并排站着的身影。两人都穿着星耀的队服外套，脸上是训练后挥之不去的疲惫。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得悄无声息。顾夜寒走到1204号门前，输入密码。门锁发出轻微的电子音，应声而开。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客厅里摆放着简单的沙发和茶几，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上放着未拆封的矿泉水箱。两间卧室门对门，中间是共用的卫生间。
“我检查过了，没有监听设备。”顾夜寒关上门，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苏沐白昨天来过，做了全面扫描。”
林见星换上拖鞋，走到窗边。窗帘是厚重的遮光材质，他拉开一角，朝楼下看去。
街对面停着一辆银色轿车，车里隐约有人影。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那种静止的、监视的姿态，让林见星后背发凉。
“还在。”他轻声说。
顾夜寒也走过来，站在他身侧看了一眼，然后拉上了窗帘。
“让他们看。”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们越正常，他们越找不到破绽。”
林见星转身，看着顾夜寒在昏暗灯光下的侧脸。训练时的冷静和精准，此刻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取代。顾夜寒的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阴影，是长时间盯着屏幕和缺乏睡眠的痕迹。
“你累吗？”林见星问。
顾夜寒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累。但你呢？今天第一天恢复训练，强度这么大。”
“我还好。”林见星说，但其实他的手指关节都在隐隐作痛，“比训练更累的，是假装一切正常。”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顾夜寒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递了一瓶给林见星。冰凉的塑料瓶身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握在手里很舒服。
“今天只是个开始。”顾夜寒拧开瓶盖，“接下来三周，我们每天都要这样过。训练，伪装，应付监视，还要在所有人面前扮演只是队友的关系。”
他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能坚持吗？”
林见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打开瓶盖，冰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我必须坚持。”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为了我父亲，也为了……我们。”
“我们”这个词说得很轻，但顾夜寒听见了。他走到林见星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目光落在林见星脸上。
“今天默契测试的结果，让我很意外。”顾夜寒说，“97.3%的直觉匹配度……苏沐白说，这个数据在职业圈里是顶尖的。”
林见星想起测试时那种奇妙的感觉——不需要思考，就知道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那种默契，仿佛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可能是因为……”他顿了顿，“我们经历的那些事。”
仓库里的生死追逐，顾振霆的鸿门宴，那个吻，还有之后的所有紧张和不确定——这些共同经历的危险和压力，像一种强效催化剂，在极短时间内将两个人的信任和默契推到了不可思议的高度。
顾夜寒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但默契只是基础。”他说，“真正的考验在赛场上。国际邀请赛的对手，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得多。今天训练赛的那支队伍，在国际上只能算二流。”
林见星明白他的意思。星耀在国内是顶尖战队，但在世界舞台上，他们还需要证明自己。而这一次，他们不仅要面对强大的对手，还要提防暗处的秦墨。
“秦墨今天只是监视。”顾夜寒继续说，“但他不会一直这么安静。他一定会找机会，用更直接的方式干预。”
“比如？”
“比如利用战队的弱点，或者……”顾夜寒的目光沉了沉，“制造新的弱点。”
林见星的心一紧。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沐白发来的加密消息。
“有新情况。秦墨以个人名义，向俱乐部捐赠了一笔‘训练专项基金’，指定用于提升战队后勤保障。同时，他‘推荐’了一支专业的运动心理咨询团队和体能训练师，明天就会到基地报到。”
林见星读完消息，抬起头看向顾夜寒。
顾夜寒的手机也震动了，显然是收到了同样的信息。他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来了。”他说。
“什么？”
“秦墨的‘馈赠’。”顾夜寒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表面上是支持弟弟的事业，实际上是为了更方便地监控和施加影响。”
林见星重新读了一遍消息：“心理咨询团队和体能训练师……”
“这些人会以‘专业支持’的名义，近距离接触我们。”顾夜寒分析，“他们会观察每个人的状态，收集信息，然后向秦墨汇报。更危险的是，心理咨询师——他们可以通过专业话术，潜移默化地影响队员的心态。”
“那我们怎么办？”林见星问，“可以拒绝吗？”
顾夜寒摇头：“很难。秦墨是以捐赠的名义，而且推荐的都是‘业内顶尖团队’。俱乐部没有理由拒绝，尤其是现在备战国际赛的关键时期，任何能提升战队实力的资源都是宝贵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如果我们强烈反对，反而会引起怀疑。秦墨就是算准了这一点。”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林见星感到一阵无力。秦墨的手段太高明，太难以防备。他就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每一步都看似无害，实则暗藏杀机。
“但我们也有优势。”顾夜寒忽然说。
林见星抬起头。
“我们知道他的目的。”顾夜寒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光，“我们知道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所以我们可以提前准备，可以演给他们看。”
“演？”
“对。”顾夜寒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再次看向楼下那辆监视的车，“我们要让他们看到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专注训练，心无旁骛，对秦墨的‘好意’心存感激，没有任何异常。”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见星脸上。
“这很难，比训练难得多。但我们必须做到。”
林见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战场就在他们的日常训练和生活中。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次互动，都可能成为秦墨判断的依据。
“明天……”林见星开口。
“明天，当那些人到来时，我们要表现得自然。”顾夜寒接过话，“尤其是你。秦墨的重点一定在你身上，他想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想看看你对顾家的态度。”
林见星握紧了手中的水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知道该怎么做。”他说。
顾夜寒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林见星心里一暖。
时间已经不早。两人简单洗漱后，各自回了房间。林见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却毫无睡意。训练时的画面在脑海里回放，键盘敲击声仿佛还在耳边。而更清晰的是测试时那种奇妙的默契感，以及顾夜寒在训练赛中的每一个操作细节。
他们确实很合拍。这种合拍不仅仅是技术上的，更是思维模式和战斗本能上的契合。
林见星举起左手，在黑暗中看着那枚戒指。微弱的光线下，暗红色的金属几乎看不见，只能感受到它套在手指上的重量和温度。
父亲……
他在心里默念，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
林见星睁开眼睛，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在哪里，然后坐起身。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没有完全苏醒。他换好衣服，走出房间。
顾夜寒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煮咖啡。咖啡机的咕噜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早。”顾夜寒头也不回地说。
“早。”林见星走到料理台边，看着顾夜寒倒出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
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苦涩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
两人沉默地喝着咖啡，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空。这一刻很平静，仿佛昨天所有的紧张和疲惫都被清晨的宁静稀释了。
七点整，他们准时出门。昨天那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楼下，司机还是同一个人。
车子驶向训练基地。早高峰刚开始，街道上的车流还不算密集。林见星看着窗外匆匆赶路的行人，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抽离感——在这些人眼里，他和顾夜寒可能只是两个普通的年轻人，赶着去上班或上学。没有人知道他们正在经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背负着什么。
训练基地到了。和昨天一样，前台小姐姐笑着打招呼，电梯上升，走廊里传来隐约的键盘声。
但今天，训练室里的气氛有些不同。
林见星推开门时，看见李教练、陆辰飞，还有几个陌生面孔围在战术白板前。陌生人两男一女，穿着专业的运动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文件夹。
“来了。”李教练转过头，看见林见星和顾夜寒，招了招手，“正好，介绍一下。”
林见星和顾夜寒走过去。训练室里其他队员也都到了，夏明轩好奇地打量着陌生人，苏沐白则低着头摆弄手机，眼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光。
“这三位是秦墨先生推荐来的专业支持团队。”李教练说，语气很正式，“这位是周明哲老师，运动心理咨询师，有十年职业运动员心理辅导经验。”
周明哲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容温和，看起来很容易让人产生信任感。他朝众人点了点头：“大家好，接下来的几周，我会帮助大家调整比赛心态，应对压力。”
“这位是刘威教练，体能训练专家。”李教练指向另一个身材健硕的男人。
刘威大概三十多岁，肌肉线条分明，站姿笔挺，一看就是长期锻炼的人。他朝众人行了个简单的军礼，动作干脆利落。
“这位是陈雨薇老师，营养师兼康复理疗师。”李教练最后介绍那位女性。
陈雨薇看起来很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利落的马尾，笑容亲切。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似乎是每个人的健康档案。
“秦墨先生很关心大家的备赛情况。”李教练继续说，“他知道国际赛的强度很大，所以特意捐赠了专项基金，并推荐了这三位专业人士。从今天开始，他们会全程参与我们的集训，为大家提供全方位的支持。”
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辰飞率先开口：“欢迎三位老师。备战国际赛，确实需要专业的支持。希望大家积极配合。”
他的话说得很官方，也很得体。但林见星能听出其中保留的态度——没有过分热情，也没有明显排斥。
顾夜寒站在林见星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三位老师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夏明轩倒是很热情，立刻凑上去：“周老师，我比赛前总是紧张得手抖，这有办法治吗？”
周明哲笑了笑：“当然。紧张是正常的，关键是学会管理和利用紧张情绪。我们可以单独聊。”
“太好了！”夏明轩眼睛一亮。
苏沐白收起手机，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三位老师身上扫过，没有说话。
李教练看了看时间：“好了，介绍完毕。今天上午的安排是：八点到十点，个人技术训练。十点到十二点，周老师会给大家做一次初步的心理状态评估。下午照常进行团队训练。”
“心理评估？”夏明轩愣了一下，“要干嘛？”
“只是简单的交流。”周明哲温和地说，“我想了解一下每个人的性格特点、压力源和应对方式，这样才能提供更有针对性的帮助。”
他说得很合理，也很专业。
但林见星心里拉响了警报。心理评估——这意味着周明哲会深入每个人的内心，挖掘那些可能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弱点和恐惧。
而秦墨，会通过周明哲的眼睛，看到这一切。
训练开始了。键盘声再次响起，训练室回到了熟悉的节奏。
但林见星能感觉到，今天的氛围和昨天不同。那三位老师没有离开，而是坐在训练室角落的观察区，低声交谈，偶尔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
他们的存在像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整个训练室里。
林见星强迫自己专注于屏幕。他打开训练软件，开始重复那些枯燥但必要的基础操作。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鼠标精准地点击目标。他的操作很流畅，甚至比昨天更稳定——因为他知道有人在观察，他必须表现得完美。
一个小时后，林见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沐白发来的加密消息。
“查了这三个人的背景。周明哲，确实是业内知名的心理咨询师，服务过多个职业体育团队，口碑很好。刘威，退役特种兵，转型体能教练，带出过几个冠军运动员。陈雨薇，营养学硕士，有职业电竞战队服务经验。”
“表面看，无可挑剔。”林见星回复。
“太无可挑剔了，反而可疑。”苏沐白回复，“我继续查他们和秦墨的具体关联。小心周明哲，他问的问题可能都是设计好的。”
林见星关掉消息窗口，深吸一口气。
十点整，心理评估开始了。
周明哲把训练室隔壁的小会议室布置成了临时的谈话室。窗帘拉上了一半，光线柔和。桌上放着记录本和录音笔——他解释说，录音是为了后续分析，不会外传。
评估按照选手编号顺序进行。第一个进去的是徐浩，二十分钟后出来，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
第二个是夏明轩，进去的时间更长一些。出来时，他挠着头，嘀咕着：“周老师问得好细啊，连我小时候怕黑的事都问出来了……”
林见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第三个是苏沐白，只进去了十五分钟就出来了。周明哲送他出来时，表情有些复杂，似乎对苏沐白这种极度理性、逻辑严密的思维模式感到棘手。
第四个是陆辰飞，二十分钟。
第五个……
“林见星选手。”周明哲站在会议室门口，温和地笑着，“该你了。”
训练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见星身上。顾夜寒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短暂，但林见星读懂了其中的含义：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