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COEX会展中心，星空大厅后台。
抽签仪式结束后的合影环节，舞台被布置成电竞选手和战队代表们的临时聚集地。摄影师们在前排蹲踞，长焦镜头对准舞台中央，闪光灯此起彼伏，将整个区域照得亮如白昼。全球各大电竞媒体的记者围在舞台边缘，手中的录音笔和摄像机蓄势待发，等待着捕捉任何可能的头条画面。
舞台上，十六支战队的代表按照分组位置站立。A组在左，B组居中，C组在右，D组——那个聚集了所有目光和镜头的焦点——站在最右侧。
顾夜寒站在星耀战队的位置上，身边是雷霆战队的队长老K、PSG战队的台湾选手阿杰。他的身体站得笔直，深蓝色西装在灯光下显得沉稳而克制，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符合一个俱乐部负责人应有的公众形象。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无法控制地，飘向舞台的另一端。
Phoenix战队的位置上，林见星站在那里。
他依然穿着那身纯黑西装，但此刻已经脱掉了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正侧头和身边的土耳其选手低声交谈，脸上带着礼貌性的微笑，笑容很浅，不达眼底，像是戴着一层精致的面具。
两人的直线距离，不超过十五米。
中间隔着几个人，几张面孔，几道视线。
但在顾夜寒的感知里，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虚化了。背景的人群、喧闹的声响、刺眼的闪光灯，都退成了模糊的光影。只有那个人，清晰得如同刀刻——他能看见林见星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能看见他因为紧张而轻抿的嘴唇，能看见他握着自己西装外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摄影师开始指挥：“请大家往中间靠拢一些！各组之间不要离得太远！”
人群开始缓慢移动。
顾夜寒随着星耀的位置往舞台中心挪了两步。几乎同时，林见星也随着Phoenix的队伍往中心靠拢。
距离缩短了。
十二米。十米。八米。
顾夜寒能更清楚地看见林见星的侧脸。一年不见，他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加清晰，眉宇间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被磨砺过的成熟和疏离。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那是他曾经亲吻过无数次的眼睛。
是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凝视的眼睛。
是他以为，再也无法这样近距离看见的眼睛。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痛伴随着窒息感汹涌而来。顾夜寒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但他迅速控制住自己，强迫面部肌肉维持着平静的表情。
“好！现在请所有选手和代表看向镜头！”摄影师喊道，“三、二、一——”
就在快门即将按下的那一瞬间，林见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撞了过来。
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顾夜寒看见林见星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震惊、茫然、挣扎、痛苦，还有一丝顾夜寒几乎不敢确认的……思念？
那双眼睛曾经盛满对他的信任和依赖，后来被恨意和冰冷取代。而现在，这双眼睛里是混乱的、矛盾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情绪漩涡。
顾夜寒想在那漩涡里找到熟悉的痕迹，想找到一年前那个会对他笑、会跟他闹、会在赢了比赛后扑进他怀里的林见星。但他只看到了一层又一层的防备和疏离，像一道透明的墙，将他隔绝在外。
他想说点什么。想叫他的名字。想告诉他，那些录音里没说完的话，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愧疚和思念。
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见星也在看着他。
他看着顾夜寒，这个曾经是他整个世界的人。一年不见，顾夜寒变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变。五官依然英俊得令人屏息，但眼神更加深邃，眉宇间多了上位者的沉稳和掌控感。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站在灯光下，像是天生的焦点，从容、镇定、无懈可击。
可是林见星看见了顾夜寒眼底深处的东西。
他看见了顾夜寒紧握的拳头，看见了他克制着微微颤抖的手指，看见了他因为用力而紧绷的下颌线。他看见了顾夜寒眼睛里翻涌的情绪——痛苦、悔恨、渴望，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浓烈得让人心颤的情感。
那一瞬间，林见星几乎要相信了。
相信顾夜寒从未背叛。
相信那些痛苦都是真实的。
相信那个录音里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但下一秒，那封有意向书的画面闪现在脑海，父亲躺在病床上苍白的面容，秦墨冰冷的声音，还有这一年来在异国他乡无数个孤独的夜晚……
不。
不能心软。
林见星猛地移开视线，迅速转过头，重新面对镜头。他的动作太快太急，甚至有些狼狈，像是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快门声响起。
几十台相机同时捕捉下了这个瞬间：全球十六支世界赛战队的代表齐聚一堂，而在画面最右侧，星耀战队的顾夜寒正深深凝视着Phoenix战队的林见星，而林见星则侧着脸，避开视线，表情僵硬，嘴唇紧抿。
完美定格了这场“重逢”的所有张力。
“再来一张！”摄影师喊道，“刚才那张有人没看镜头！请大家保持微笑，看这边！”
但第二张合影已经不重要了。
第一张照片，已经足够引爆全球电竞圈。
合影环节结束，舞台上的选手和代表们开始陆续下台。
顾夜寒随着人流往后台走，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林见星走得很快，几乎是逃离般地冲下舞台，消失在后台的通道里。
“顾总！顾总请留步！”记者们围了上来，话筒几乎要戳到顾夜寒脸上，“刚才您和林见星选手对视了！能说说您现在的心情吗？”
“星耀和Phoenix分到同一组，您有什么想对老队友说的？”
“有传言说你们之间存在私人恩怨，这是真的吗？”
“林见星选手看起来在回避您，你们的关系是否已经破裂？”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私密。
顾夜寒停下脚步，面对镜头，表情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林见星选手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职业选手，Phoenix也是一支值得尊重的战队。世界赛上，我们会全力以赴，为大家奉献精彩的比赛。至于私人问题，抱歉，不便回答。”
他说得很官方，滴水不漏。
但记者们显然不满足。
“可是刚才的照片里，您的眼神……”
“那只是正常的对视。”顾夜寒打断道，“舞台上有很多选手，大家都有眼神交流。抱歉，我还要准备接下来的工作，失陪。”
他在保安的协助下，穿过记者群，走进了后台专用通道。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发出幽暗的光。顾夜寒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自制力。
他差点就控制不住，差点就想冲过去，抓住林见星的肩膀，把这一年来的所有话都说出来。
但他不能。
这里是世界赛的舞台，是职业赛场。任何私人情绪的失控，都可能影响战队，影响比赛。
他必须克制。
必须把所有的情感，都压在心底。
直到合适的时机。
直到……林见星愿意听他说话的那一天。
顾夜寒拿出手机，打开加密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刚才合影的第一张，摄影师抓拍到的那个瞬间。照片上，他正看着林见星，眼神专注得几乎要将人灼伤；而林见星侧着脸，表情复杂，耳尖通红。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开社交软件，登录星耀战队的官方账号。
犹豫了几秒钟，他最终选择上传这张照片，没有配文，只有一个简单的标签：#世界赛见#。
点击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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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后台Phoenix战队的休息隔间。
林见星冲进房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
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刚才和顾夜寒对视的那几秒钟，那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冲击，让他到现在都无法平复。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那个画面。
顾夜寒的眼神。
那么深，那么沉，那么……痛苦。
不。
不能想。
林见星用力摇头，试图把那些画面甩出脑海。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着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慌乱，完全不像一个即将在世界赛上征战的职业选手。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讨厌这个会因为顾夜寒一个眼神就方寸大乱的自己。
一年了。
他以为他已经足够坚强，足够冷漠，足够把那个人彻底从心里挖出去。
但刚才那一刻，他才发现，那道伤口从未愈合。它只是被时间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痂，轻轻一碰，就会鲜血淋漓。
手机震动。
林见星擦干脸，拿起手机。是Max发来的消息：“Dawn，你还好吗？刚才在台上……”
“我没事。”林见星迅速回复，“准备一下，一会儿媒体采访。”
“可是外面记者都在问你和Night的事……”Max发来一个担忧的表情，“教练说，如果你不想接受采访，可以不参加。”
“不用。”林见星打字，“迟早要面对。我准备一下就好。”
放下手机，他打开衣柜，准备换下西装，穿上Phoenix的队服。但就在换衣服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推送通知。
他下意识点开——是Twitter的热门趋势。排在第一位的话题是：#NightStarlightReunion#，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
点进去，第一条推文就是那张合影照片。
照片被转发了十几万次，评论超过百万。各种语言的评论疯狂刷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