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星看了看四周，有两个穿着便衣但身材魁梧的男人已经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值机柜台。他们的站位很专业，一左一右，封住了可能的逃跑路线。
秦墨的人。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林见星的脑海。
他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们敢在机场这样的公共场所动手。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秦墨现在一定很着急。比赛虽然按照他的计划结束了，但顾夜寒在颁奖典礼上那段关于“电竞纯粹性”的发言，显然触动了他的神经。
他需要控制住所有变量。
而林见星，就是这个最大的变量。
“好，”林见星平静地说，“我跟你们去。”
他拉动行李箱，跟在经理身后，走向旁边的办公室。那两个便衣男人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办公室不大，只有一张办公桌和几把椅子。经理关上门，那两个男人就守在门外。
“请坐，”经理指了指椅子，“林先生，我们接到通知，您的护照可能有些问题，需要进一步核实。”
“什么问题？”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只是按照上级指示办事。”经理打开电脑，开始操作，但林见星能看出来，他只是在做样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林见星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一点零五分。如果在这里耽误太久，他会错过航班。
“我可以看看所谓的‘通知’吗？”他问。
经理的手顿了顿：“这个……不太方便。”
“那我可以联系我的律师吗？”
“当然可以，”经理说，“不过机场的通讯可能不太稳定。”
林见星拿出手机，果然，信号格是空的。办公室里有信号屏蔽器。
陷阱。
一个精心布置的、看似合法的陷阱。用“护照问题”的名义把他扣留在这里，错过航班，然后呢？会有更多“手续”需要处理，可能会被带到某个更隐蔽的地方，可能会“被自愿”签下某些协议，可能会“意外”受伤无法继续职业生涯……
秦墨的手段，他见识过。
不能坐以待毙。
林见星的大脑飞速运转。办公室只有一个门，门外有两个专业的保镖。硬闯是不可能的。呼救？机场警察可能已经被打点过了。拖延时间？对方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他思考对策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谁？”经理有些不耐烦地问。
门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光晕。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领带歪斜，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顾夜寒。
林见星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顾教练？”经理显然认出了他，表情变得尴尬，“您怎么……”
“我来接人，”顾夜寒走进办公室，目光落在林见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事，才转向经理，“林见星先生是我们战队的特邀顾问，他接下来的行程与战队事务有关。如果他的护照有任何问题，请直接与星耀俱乐部的法务部门联系。”
他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经理额头冒汗：“这个……我们也是按流程办事……”
“流程文件呢？上级通知的书面记录呢？海关或出入境管理局的正式函件呢？”顾夜寒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如果都没有，这就是非法限制公民人身自由。需要我当场联系中国驻德大使馆吗？”
经理的脸色彻底白了。
顾夜寒不再理会他，走到林见星面前：“走吧，车在外面。”
“我的航班……”林见星说。
“改签了，”顾夜寒拉起他的行李箱，“现在，先离开这里。”
两人走出办公室，那两个便衣男人想要阻拦，但顾夜寒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秦墨给你们多少钱？够你们在监狱里过下半辈子吗？”
男人们僵住了。
顾夜寒不再说话，拉着林见星，快步走向出口。他的车就停在机场门口，一辆黑色的奔驰，驾驶座上坐着陆辰飞。
“上车。”顾夜寒拉开后车门。
林见星犹豫了一秒，还是坐了进去。顾夜寒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坐到他身边。
车子发动，驶离了机场。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林见星问。
“我去了你酒店，前台说你退房了，去了机场，”顾夜寒的声音有些疲惫，“我给所有凌晨飞离柏林的航班打了电话，最后锁定了赫尔辛基那班。到机场时，正好看到你被带进办公室。”
“谢谢。”
“不用谢我，”顾夜寒转过头，看着他，“我应该道歉。那个卡顿，我已经让苏沐在查了。如果真的是设备或网络被人动了手脚……”
“你会怎么做？”林见星打断他。
顾夜寒沉默了。
车窗外，柏林的夜景飞速后退。这座他们奋战了一周的城市，这座见证了荣耀也见证了离别的城市，正在渐渐远去。
“我会放弃冠军，”顾夜寒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如果胜利有污点，那就不是真正的胜利。我会要求联盟彻查，如果查实有问题，我会要求重赛，或者……直接归还奖杯。”
林见星震惊地看着他。
放弃世界冠军？
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触摸的荣耀，他说放弃就放弃？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林见星问，“赞助商违约金，联盟处罚，粉丝的愤怒，职业生涯的污点……”
“我知道，”顾夜寒说，“但比起那些，我更在意你的眼神——在握手时你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车子驶上了高速，速度越来越快。
陆辰飞在前座一言不发，只是专注地开车。
“你要带我去哪里？”林见星问。
“你想去哪里？”顾夜寒反问。
林见星看着窗外，许久，才说：“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赫尔辛基只是一个临时的选择，一个远离一切的地方。但那里没有答案，没有真相，没有未来，只有无尽的雪和孤独。
“那就先回酒店，”顾夜寒说，“你需要休息。等天亮，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林见星没有反对。
他确实太累了。七个小时的高强度比赛，情绪的大起大落，机场的惊险遭遇——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涌了上来。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顾夜寒看着他苍白的侧脸，伸出手，想碰碰他，但最终只是将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
车子在寂静的夜色中行驶。
凌晨两点二十分，他们回到了酒店。
顾夜寒已经重新开了一间套房，在酒店的另一侧，远离庆功宴的喧嚣。他将林见星送到房间门口，将行李箱递给他。
“好好休息，”顾夜寒说，“我在隔壁，有事随时叫我。”
林见星点点头，刷开了房门。
房间里很安静，灯光温暖。他放下行李箱，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体育场的方向——那里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巨大的建筑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几个小时后，太阳会升起，新的一天会开始。
但有些事情，已经永远改变了。
林见星拿出手机，开机。几十条未读消息涌了进来——Phoenix队友的关心，经理的询问，朋友的安慰。他一条都没有回复，只是打开了购票软件，重新搜索航班。
这一次，他换了一个目的地。
一个更远、更冷、更陌生的地方。
屏幕上跳出航班信息：柏林-雷克雅未克，上午10:20起飞，经停哥本哈根。
冰岛。
世界的尽头。
他点击了购买，支付成功。
做完这一切，他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刷在脸上，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和灰尘。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那个在赛场上光芒四射的Dawn不见了。
那个曾经相信爱情和梦想的林见星也不见了。
镜子里的人，只是一个疲惫的、迷茫的、伤痕累累的旅人。
他擦干脸，走出浴室，躺在床上。身体很累，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顾夜寒，想起了那个可疑的卡顿，想起了秦墨阴冷的笑容。
最后，他想起了昨夜在顶楼，顾夜寒说的那句话：
“无论明天结果如何，无论未来有多少困难，我们都要像猎户座一样，在夜空中坚定不移地闪耀。”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柏林的夜空没有猎户座，只有厚厚的云层。但云的缝隙中，隐约能看到一两颗星星，微弱但顽强地闪烁着。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涩。
然后，他起身，从行李箱里拿出纸笔，在昏暗的台灯下，开始写信。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写完，他将信装进信封，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
隔壁房间，顾夜寒站在窗前，同样看着柏林的夜色。
手机震动，是苏沐发来的消息：
“后台数据有异常。第五局第39分钟48秒，比赛服务器的网络日志显示有一个来自外部IP的异常访问记录，持续0.3秒。那个时间点正好是团战的关键时刻。IP地址正在追查。”
顾夜寒握紧了手机。
果然有问题。
那个卡顿不是偶然，不是设备故障，而是人为的。
他想起林见星在握手时问的那个问题：“那个卡顿，你知道吗？”
现在他知道了。
但他宁愿自己不知道。
因为知道意味着，他捧起的那个奖杯，他以为的胜利，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而他对林见星造成的伤害，可能比想象中更深。
窗外，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这一天，将会有很多人醒来，发现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