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却要被这些冰冷的证据,染上怀疑的颜色。
林见星睁开眼睛,看向书桌上那四张纸。父亲的笔迹,父亲的照片,父亲收集的证据——这些是父亲用生命留下的线索,是父亲在预感危险时托付给朋友保管的真相。
他不能辜负。
无论真相有多残酷,无论揭开后会面对什么,他都必须查下去。
为了父亲。
也为了自己。
他重新坐直,开始制定计划。
第一步,验证转账凭证。这需要银行内部记录,他一个人做不到。但苏沐也许有办法——苏沐是技术天才,也许能通过某些渠道查到。
第二步,找到名单上的人。二十年过去了,这些人可能已经换了联系方式,甚至可能已经不在了。但只要有线索,就要试。
第三步,收集更多关于“振东国际”和龙腾战队的关系证据。这需要查阅当年的工商档案、新闻报道、甚至可能存在的内部文件。
第四步……
第四步,面对顾夜寒。
林见星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他该告诉顾夜寒吗?什么时候告诉?怎么告诉?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那部老式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的丹麦号码。
林见星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是林见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的女声,说英语,带着北欧口音。
“我是。你是?”
“我是李正阳先生的邻居,”女孩的声音有些紧张,“李先生让我告诉你,他今晚不回来了,让你不要找他。还有……他说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就按照上面的做。”
“纸条?什么纸条?”
“李先生下午出门前,在我这里留了一个信封,说如果他晚上十点前没回来,就把信封给你。现在已经十点多了,他还没回来。信封在我这里,你要来拿吗?”
林见星的心脏猛地一沉。
“你在哪里?”
“我在新港附近的便利店工作,店名叫‘7-Elven’,你知道在哪里吗?”
“知道。我二十分钟后到。”
挂掉电话,林见星迅速收拾东西。他把父亲留下的四张纸重新装进信封,塞进背包最里层。笔记本电脑关机,也塞进背包。然后他穿上外套,围上围巾,戴上帽子,把脸遮住大半。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房间。一切如常,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物品。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收了脚步声。电梯下行,他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心跳得很快。李正阳不回来了——这意味着什么?是临时有事,还是……出事了?
那个老人说“那些人如果知道我还活着,还知道当年的内情,不会放过我”。
难道被发现了?
电梯门开,林见星快步走出酒店。夜晚的哥本哈根很冷,风从运河方向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街道上人不多,路灯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7-Elven”便利店就在两个街区外,二十四小时营业。林见星推门进去,门铃响起。店里只有一个店员,是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丹麦女孩,金发,脸上有雀斑,正在整理货架。
“我找李正阳先生的邻居,”林见星用英语说。
女孩抬起头,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你就是林?李先生说的那个中国年轻人?”
“是我。”
女孩从柜台的,看起来很着急,说如果十点前他没回来,就给你。”
信封很薄,和父亲的那个差不多。林见星接过来,想当场打开,但女孩说:“李先生特别交代,不要在这里看,回酒店再看。”
林见星点点头,把信封塞进外套内袋。
“李先生还说了什么吗?”
女孩想了想:“他说……让你尽快离开哥本哈根,这里不安全。还有,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包括他可能被迫说的话。”
被迫说的话。
林见星的后背泛起一股寒意。这意味着李正阳可能已经被控制了,可能被迫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谢谢你,”他对女孩说,“如果李先生回来,或者有任何消息,能告诉我吗?这是我的临时号码。”他写下亚历克斯给的那部手机的号码。
女孩接过去:“好的。不过……我觉得李先生可能不会回来了。他下午走的时候,那种表情,就像……就像要去做什么很危险的事,而且可能回不来了。”
林见星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走出便利店,寒风扑面而来。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的运河边还有几个游客在拍照。他快步走回酒店,一路上不断回头看,确认没有人跟踪。
回到房间,锁上门,拉上窗帘。然后他坐在床边,拿出李正阳留下的那个信封。
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是李正阳的笔迹,写得很匆忙,有些字甚至有些潦草:
“小星: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已经出事了。不要找我,不要追查,立刻离开丹麦,回冰岛。那些人比你想象中更可怕,他们的势力比你想象中更大。二十年前他们能让你父亲‘意外’死亡,二十年后也能让我消失。记住,活着最重要。你父亲最希望的不是报仇,是你好好活着。保重。李正阳。另:你父亲留下的东西里,转账凭证是关键。查‘振东国际’在开曼群岛的关联公司,资金最后流向那里。”
纸条到这里结束。
林见星盯着最后一行字:“查‘振东国际’在开曼群岛的关联公司”。
开曼群岛——全球着名的离岸金融中心,无数公司在那里注册,以隐藏真实的股东信息和资金流向。如果顾振东的公司在那里有关联公司,就意味着当年的资金可能通过那里洗白,意味着调查难度会大大增加。
但这也意味着,如果查到了,就是铁证。
因为离岸公司的注册信息虽然保密,但一旦通过特殊渠道获取,就是无法抵赖的证据。
林见星把纸条折好,和父亲的信封放在一起。然后他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他本来也只带了一个背包。
他订了最早一班回雷克雅未克的航班,明天早上六点。现在是晚上十一点,离天亮还有七个小时。这七个小时,他不能待在酒店——太危险了。如果李正阳真的出事了,那些人可能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他背上背包,再次检查房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他走出房间,没有退房——直接离开,房卡留在房间里。
走廊里依然安静。电梯下行,他盯着自己的倒影——帽檐压低,围巾遮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绝。
走出酒店,寒风再次袭来。他看了一眼新港的方向,彩色的房子在夜色中像童话里的场景。但童话之下,是资本的黑手,是二十年前的阴谋,是一个老人可能已经遭遇的不测。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机场。”他用英语说。
车子启动,驶离新港,驶离哥本哈根市区。林见星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手在背包上轻轻拍了拍。
那里有父亲留下的真相。
有李正阳用生命传递的线索。
有资本二十年前就伸出的黑手。
而他,要把这一切带回冰岛,继续查下去。
无论前方有多少危险。
无论真相有多黑暗。
因为他是林建国的儿子。
因为他要向父亲证明,那个当年被威胁、被“意外”的年轻人,他的儿子,已经长大了。
而且,不会退缩。
出租车驶上高速公路,哥本哈根的灯光在身后渐渐远去。
而前方,是更深的黑夜。
和黑夜之后,必将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