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那种背负着沉重真相、却不知道何时能揭露、不知道揭露后会怎样、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的疲惫。
但他不能停。
父亲在看着他。
地铁到站,林见星走出车厢,回到地面。他的住处是一栋老式公寓楼,租在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空气里有淡淡的潮湿霉味。
他走到三楼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楼道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反常。
平时这个时间,至少能听到哪家电视的声音,或者邻居的脚步声。但今晚,整栋楼像死了一样寂静。
林见星的手慢慢伸向口袋里的电击器。他屏住呼吸,仔细听——有极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声,从楼上传下来。
不止一个人。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
怎么办?退回去?但楼下也可能有人。继续往上走?那是自投罗网。
几秒钟后,林见星做出了决定。他转过身,装作要下楼的样子,脚步故意踩得很重。同时,他迅速掏出手机,按下了一个快捷键——那是他设置的紧急联系人,直通Jonas。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但林见星没等对方说话,就大声说(用英语):“亲爱的,我马上到家了!你给我留了门吧?太好了,我也想你!”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往下走。楼上果然传来了动静——轻微的脚步声,在往下追。
林见星冲到二楼,没有停,直接跑到一楼。公寓楼的大门是厚重的木门,外面就是街道。他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
街道上依然空荡,但远处有车灯正在靠近。林见星没有犹豫,朝着车灯的方向狂奔。
身后的公寓楼里,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追了出来。他们跑得很快,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
林见星拼命跑,肺里像烧起来一样疼。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到其中一个人用德语低吼:“站住!”
不,不能停。
他拐进一条小巷,但这是死胡同——尽头是高高的砖墙。
完了。
林见星转过身,背靠着墙壁,面对着追来的两人。他握紧了电击器,但知道这玩意儿对付一个人还行,两个人……
两个男人在他面前停下,喘着气。其中一个掏出了证件,用生硬的英语说:“警察。林见星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警察?
林见星一愣。
但仔细看,那证件确实像是警徽。可是……为什么?他犯了什么事?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他警惕地问。
“有人举报你涉嫌非法入境和从事间谍活动。”另一个警察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请配合调查。”
间谍活动?
荒谬。
这明显是栽赃。
林见星的大脑飞速运转。跟他们走?不行,一旦被带走,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拒捕?那更糟,对方有枪。
就在僵持之际,巷口突然传来汽车急刹车的声音。一道强烈的车灯射进来,照亮了整个小巷。
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
车灯熄灭,一个男人从驾驶座走下来。他穿着深色大衣,身材高大,脚步沉稳。逆着光,看不清脸,但林见星的心猛地一跳——那个轮廓……
“抱歉,先生们。”来人的声音响起,是流利的德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位是我的客人。你们可能搞错了。”
两个“警察”愣住了。
“你是谁?”其中一人问。
来人走到灯光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德国人,五十岁左右,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得像鹰。
“卡尔·施密特。”他说,“联邦议院议员。需要看我的证件吗?”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明显慌了。
“施密特议员,我们接到举报……”
“举报我会处理。”施密特打断他们,“现在,请你们离开。或者,我可以叫我的助理联系柏林警察总局,确认一下你们的‘任务’。”
威胁不言而喻。
两个男人犹豫了几秒,最终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小巷。
施密特这才转向林见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用英语说:“林先生,你没事吧?”
林见星惊魂未定,但还是保持冷静:“我没事。谢谢您,施密特先生。但是……您为什么帮我?”
施密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受人之托。”他说,“有人很关心你的安全,托我在柏林照看你。刚才我的人发现你被跟踪,就立刻赶过来了。”
“谁托您?”林见星追问,但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
施密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递给他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在柏林期间,如果遇到任何麻烦,随时打给我。另外——”他顿了顿,“我建议你换个住处。刚才那两个人,不是真的警察。”
林见星接过名片,手指微微发抖。
“他们是……”
“职业的。”施密特说,“被雇佣来‘请’你去做客的那种。好了,我的车在外面,送你回酒店。你住哪儿?”
林见星报了一个酒店的名字——不是他实际住的地方,是一个离比赛场馆很近的四星级酒店,很多参赛队伍都住那里。
施密特点点头:“走吧。”
车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施密特专注地开车,林见星看着窗外飞逝的柏林夜景,脑子里乱成一团。
顾夜寒。
一定是顾夜寒。
他在保护他。像夏明轩说的那样,“他在保护你”。
可是为什么?
是愧疚?是补偿?还是……别的什么?
林见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如果不是施密特及时出现,他可能已经被带走了。而带走之后会发生什么,不敢想象。
车停在酒店门口。林见星下车前,施密特又叫住了他。
“林先生,”他说,语气严肃,“柏林不比其他地方。这里有太多眼睛,太多耳朵。你要查的东西……很危险。有些人,二十年前就能让一条人命消失,二十年后也不会手软。”
林见星看着他:“您知道我在查什么?”
“大概猜到了。”施密特说,“我在议会负责经济犯罪调查委员会,见过太多类似的事。资本、权力、人命——在某些人眼里,是可以交换的商品。”
他顿了顿,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林见星。
“这是你要的东西。穆勒教授托我转交的——他听说你今晚遇到了麻烦,不敢亲自见你。里面是一些2003-2004年没有公开过的档案复印件,包括几份企业内部备忘录,还有一份……事故现场的补充调查报告。”
林见星的手颤抖着接过纸袋。
“为什么帮我?”他又问了一遍。
施密特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欣赏。
“因为正义不应该被掩埋。”他说,“也因为……拜托我的人,是我见过的最固执、也最痛苦的年轻人。他希望你能活着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车开走了。
林见星站在酒店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袋。
柏林的夜空依然深沉,看不到星星。
但有些人,在黑暗中为他点亮了一盏灯。
即使那盏灯,来自他曾经恨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