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洪堡大学,东亚研究中心。
林见星坐在穆勒教授办公室的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窗外的天色从铅灰转为更深的铁青,午后的光线被厚厚的云层过滤,在室内投下模糊的影子。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式座钟的钟摆在规律摆动,发出单调而沉重的滴答声。
穆勒教授坐在对面的扶手椅里,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这位六十多岁的德国学者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眼神温和但锐利。他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正是昨晚他托施密特议员转交给林见星的那些资料。
“所以你都看完了?”穆勒教授用英语问,声音低沉。
林见星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很抱歉,林先生。”穆勒教授推了推眼镜,“我知道这些东西……很沉重。二十年前,我在做中国民营企业海外投资的研究时,偶然接触到‘振东国际’的案例。当时就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一个工地事故,处理得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老旧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
“你看,这是2004年我在上海做田野调查时的笔记。我采访了几个当时在浦东做建筑工程的工人,其中一个人提到2003年夏天‘有个打游戏的年轻人死在工地’,说‘赔偿给得特别快,家属都没闹’。我问细节,他就闭口不谈了,眼神躲闪,明显是害怕。”
笔记本的页面已经泛黄,德文和中文夹杂,字迹工整。林见星的目光落在那行中文上:“打游戏的年轻人死在工地”。父亲的一生,在别人嘴里,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后来我通过关系,看到了那份内部备忘录的复印件。”穆勒教授继续说,“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件事背后不简单。但我是个学者,不是调查记者,更不是警察。我能做的,只是把这些资料保存下来,等待……也许永远等不到有人来问的一天。”
他看向林见星,眼神复杂。
“直到亚历克斯联系我,说林建国的儿子在查这件事。二十二年了,林先生。你父亲如果知道,一定会为你骄傲。”
林见星的手颤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漾出一圈涟漪。
骄傲?
如果父亲知道,这二十二年来母亲是怎么以泪洗面的,他自己是怎么在仇恨和痛苦中挣扎的,怎么从一个单纯热爱游戏的少年变成现在这个满心疮痍的人……
父亲会骄傲吗?
还是会说:别查了,好好活着?
林见星不知道。
他放下茶杯,声音沙哑:“教授,这些文件……您是怎么拿到的?”
“一部分是通过学术交流,当时‘振东国际’想拓展欧洲市场,需要一些‘正面案例研究’,主动提供了一些内部资料——当然,是经过筛选的。”穆勒教授说,“另一部分,是我这些年通过其他渠道慢慢收集的。你知道,学术界有自己的网络,有些退休的官员、离职的员工,会在晚年说出一些秘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档案夹。
“这里面还有一些东西,也许对你有用。”他把档案夹放在林见星面前,“2006年到2010年,顾振东逐步退出电竞行业的完整记录。包括他如何通过海外公司转移资产,如何‘处理’掉知情人员,如何把整个事件包装成一个普通的商业投资案例。”
林见星翻开档案夹。里面是更多的文件、邮件记录、银行流水,甚至有几张照片——王建在不同场合的照片,从2004年到2010年,这个人明显在“发福”,穿着从普通的夹克变成名牌西装,手上的表从电子表变成劳力士。
一个“已故”的人,活得比谁都滋润。
“这个人,”穆勒教授指着王建的照片,“是关键。如果能找到他,让他开口……”
“他不会开口的。”林见星说,“这种人,骨头硬得很。”
“也许。”穆勒教授坐回椅子,“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王建的弱点是他的儿子——2012年送去英国留学,现在在伦敦一家投行工作。他很爱这个儿子,为了儿子,他什么都肯做。”
林见星抬起头:“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时候法律手段走不通,可以试试其他方法。”穆勒教授的眼神变得深邃,“当然,这需要非常谨慎的操作。而且……你需要考虑清楚,为了真相,你愿意走到哪一步。”
愿意走到哪一步?
这个问题,林见星问过自己无数次。
起初,他只是想弄清楚父亲到底怎么死的。后来,他想让犯错的人付出代价。再后来……他想摧毁整个顾家,想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仇恨像藤蔓,在他心里疯狂生长,缠绕着每一寸理智,勒得他喘不过气。
但现在,看着这些堆积如山的证据,看着父亲那张年轻的照片,看着穆勒教授眼中那种学者特有的、对真理的执着……
林见星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灵魂深处的倦怠。
为了查这些,他离开中国,躲在冰岛,每天训练到凌晨还要熬夜看资料。他疏远了所有朋友,拒绝了所有善意,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他梦里都是工地和塔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值得吗?
如果父亲还在,会希望他这样活着吗?
“教授,”林见星轻声问,“您研究过那么多不公正的案例,见过那么多人为了真相耗尽一生……您觉得,值得吗?”
穆勒教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林先生,我给你讲个故事。我父亲是犹太人,1943年死在奥斯维辛。我花了三十年时间,查清了当年把他送进集中营的那个纳粹军官的下落——那个人战后逃到阿根廷,改了名字,结婚生子,活到1998年才死。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墓地里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静。
“我什么都做不了。不能审判他,不能惩罚他,甚至不能公开他的真名,因为他的子孙是无辜的。但我还是查了,三十年,走遍半个世界,就为了知道那个名字,那张脸。”
“为什么?”林见星问。
“因为记忆。”穆勒教授说,“因为如果连我们都忘了,那些死去的人,就真的死了两次。一次是肉体,一次是记忆。”
他看向窗外,柏林阴沉的天空。
“你父亲只有二十五岁,他有梦想,有热爱,有未来。但有人为了利益,把他像垃圾一样清除了。如果你不记住他,如果你不查清真相,那他就白死了。不是说要复仇,是要记住——记住这世界上有这样的事,记住有些人可以多残忍,记住生命有多珍贵。”
林见星闭上眼睛。
记住。
而不是复仇。
这个想法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他心里厚重的黑暗。
“我该怎么做?”他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做你认为对的事。”穆勒教授说,“但记住,不要成为你憎恨的那种人。你父亲如果还在,一定希望他的儿子是个正直、勇敢、不被仇恨吞噬的人。”
正直。
勇敢。
不被仇恨吞噬。
林见星想起在哥本哈根那晚,那个模糊的梦境——父亲在流泪,说“不要被仇恨吞噬”。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个梦,是潜意识里的自我安慰。
但现在他想,也许那不是梦。
也许是父亲真的在看着他,在提醒他。
傍晚,林见星回到酒店。
他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街道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微弱的光痕。身体像散了架一样沉重,脑子却异常清醒,各种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翻腾。
父亲的照片。顾振东的签名。王建油腻的脸。李正阳恐惧的眼神。顾夜寒……顾夜寒递过来的那壶粥。
还有穆勒教授的话:“不要成为你憎恨的那种人。”
林见星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酒店洗衣液的香味,廉价而刺鼻。他想哭,但眼泪好像流干了。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就这样不知道躺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
然后,他做梦了。
不是以前那种充满恐惧和暴力的噩梦。这次很安静,很……温暖。
梦里是一片阳光很好的草地,绿草如茵,远处有模糊的山影,天空是澄澈的蓝。他坐在草地上,穿着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件蓝色T恤——胸前印着卡通火箭,那是父亲在他五岁生日时买的,后来穿不下了,母亲还舍不得扔,一直收在箱子里。
然后他看到了父亲。
不是工地上的父亲,不是照片里穿着队服的父亲,是一个更……真实的父亲。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罐可乐。父亲看起来很年轻,笑容温和,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星星。”父亲叫他,声音和记忆中一样,有点沙哑,但很温暖。
林见星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父亲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
“长大了。”父亲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比我高了。”
然后林见星看到,父亲的眼睛里有泪水。
但不是悲伤的泪水。那是一种……欣慰的,骄傲的,又带着心疼的泪水。泪水顺着父亲的脸颊滑落,在阳光下像水晶。
“爸……”林见星终于发出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我……”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父亲问,声音很轻,“你什么都没做错。”
“我没有早点查清楚,”林见星说,眼泪也掉了下来,“我让妈妈一个人哭了那么多年,我……”
父亲摇头,握住了他的手。父亲的手很温暖,掌心有薄茧——那是常年拿工具留下的。
“星星,听我说。”父亲看着他,眼神认真,“我的事,不是你的错。永远都不是。”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你妈妈……她是个坚强的女人。我知道她哭了很多年,但她也把你养大了,养得这么好。我很感激她。”
林见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父亲伸手擦掉他的眼泪,动作笨拙但温柔。
“我看到你打比赛了。”父亲忽然说,嘴角扬起一个笑,“在冰岛,带着一群外国人,从网吧队打到世界赛。很厉害,比我当年厉害多了。”
林见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