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风声未歇,将七妙垂落的袖角卷起又放下。
她仍望着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目光里有些嬴政看不分明的神色,像是沉在很深的水底,映着一点浮光。
嬴政觉得此人跳脱,七妙觉得嬴政愈发的有趣。
“此处风大,”嬴政的声音切进来,平稳,却不容分说,“不是叙话之地。”
七妙闻声,眼睫微微一颤,那点出神的神气便散了。
她侧过脸看他,唇边又浮起初见时那种兴味盎然的笑意,仿佛刚才的恍惚只是个错觉。
“说的是”
她声音轻快起来,“贫道原也不是来吹风的。”
嬴政不再多言,转身引路。
二人步下高台,穿过几重森严的守卫与寂静的殿廊,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院中植着几株老松,石桌石凳上落着些松针,显出几分刻意的疏朗与清寂,与外面热火朝天的寝陵气象迥然不同。
各自落座。
内侍无声奉上热浆便退去,院中只剩松风。
嬴政没碰那浆,目光落在七妙面上,先开了口:“不知尊驾从何处来?”
“刚自骊山圣母处过来,”七妙答得随意,指尖拂去石桌上的一枚松针,“听闻陛下在此,心中好奇,特来一见。”
她抬眼,眸子里清亮亮的,坦荡得近乎锐利,“如今见了,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里有未尽的意味。
嬴政听出她避重就轻,却也不追问。
她能自圣母居处而来,又能安然行至他面前,本身已说明许多。
在骊山地界上,他自有这份底气。
“原来如此。”
他略一颔首,转而道,“适才在高台,见尊驾眺望骊山,似有所感。”
“正是。”
七妙的笑意敛了些,身体微微前倾,那副闲聊的神色褪去,露出底下更本质的探究,“我见陛下于此地经营,事事亲力,规制森严,倒像是在准备一件极要紧、非得陛下亲自盯着不可的大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问道,“陛下既知骊山龙脉之所在,又何须如此……步步为营?”
七妙没问其知不知此处龙脉的蠢事上来直奔主题。
可...问题抛出来了,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嬴政静默了片刻。
远处的工地上隐隐传来夯土与号子的声响,沉闷而绵长,隔着宫墙与庭院,显得遥远而不真切。
他看向那些声响来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壁垒,看见那些流淌的汗水与如蚁忙碌的身影。
“朕知道。”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落在松风里。
“龙脉乃天地所钟,山川灵枢,朕知之,亦敬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七妙,那双总是蕴着威严与思虑的眼眸深处,此刻是一片近乎冷澈的明悟。
“正因知道,才更要‘事事亲躬’。”
他缓缓道,“龙脉可镇山河气运,却镇不住人心鬼蜮;可聚天地灵机,却未必保人世永昌。”
“神仙来往,自有其度;圣母慈悲,亦有其限。”
他的话语里没有怨怼,只是一种清晰到近乎冷酷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