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轿抬到了门口,含翠和采薇红着眼眶,与严嬷嬷、姜嬷嬷等人一起,小心地将我挪上软轿,轿内铺了垫子,虽不奢华,但力求平稳,七月底的夜风带着夏末的闷热,但失血过多的我依然感到阵阵寒意。
崔瑾瑶抱起那个裹在蓝色襁褓中的儿子,杜良媛迟疑了一下,也上前抱起了粉色襁褓中的女儿,两个孩子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声。
崔瑾瑶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被搀扶着的严嬷嬷身上,她转身,看向一旁监督的高让:“高公公,严嬷嬷是皇太后身边掌事,奉懿旨前来揽月轩照应,并非东宫属人,如今皇嗣已平安降生,嬷嬷又受了伤,理应立即送回向皇太后复命,并请太医好生诊治。还请公公行个方便,让嬷嬷先行离开。”
这话合情合理,严嬷嬷身份特殊,将她送回,既能保全皇太后颜面,也能让皇太后得知这里的真实情况——尤其是皇嗣平安以及皇帝下旨拿人的惊变,这无疑是向外传递信息、寻求转机的最快途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让身上。
高让面色不变,对着崔瑾瑶微微躬身,:“太子妃恕罪,陛下严旨:东宫一应人等,只进不出,旨意中一干人等四字,奴才不敢妄自揣度、亦无权区分,严嬷嬷此刻身在东宫揽月轩,便是相干之人,奴才……做不得这个主,还请太子妃体谅,莫要为难奴才,时辰不早,该动身了。”
他只字不提皇太后,只咬死“陛下严旨”和“不敢擅专”,其意昭然——今夜,任何消息都不能提前泄露出去,尤其是不能送到皇太后面前。他要的就是将东宫上下,连同可能成为变数的严嬷嬷,全部封死在诏狱里。
严嬷嬷闻言对崔瑾瑶缓缓摇头:“太子妃不必费心” 她明白,高让这是铁了心要隔绝内外,怕的就是她这个太后身边的老人回去“报信”。
崔瑾瑶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高让一眼,然后,她抱紧孩子,率先走出揽月轩,杜良媛、王承徽、李芙等人跟在她身后,其余宫人,以及含玉等护卫,则沉默地跟在队伍后面。
高让一挥手,禁军分开一条通道,却又严密地护卫在队伍两侧,东宫这一行人,便在这黎明前最深沉黑暗的时刻,离开了刚刚经历血火厮杀的揽月轩,踏上了那未知命运的路途。
软轿微微摇晃,抬轿的人显然得了严令,走得极其平稳,我蜷缩在厚厚的锦被里,身体的疼痛和虚弱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但神智却因为方才那番对峙和此刻的处境而异常清醒。
那是宫中掌刑罚、稽查内宫事务的地方,阴森寒冷,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皇帝将我们交给推事院“隔离详查”,下一步会是什么?严刑拷打?还是无声无息地消失?
孩子们……由崔瑾瑶和杜良媛抱着,此刻,她们或许是孩子唯一的屏障,可崔瑾瑶的维护,有几分真?几分权衡?在绝对的压力和利益面前,这份维护能持续多久?
而萧景琰……你知道京城发生的这一切吗?若你回来,面对的是一纸猜忌的圣旨、一个被查封的东宫你会如何?
纷乱的思绪和身体的极度疲惫交织,眼前阵阵发黑,但我强迫自己保持一丝清明。不能睡,不能完全失去意识,内廷司那种地方,昏迷过去,变数就太多了。
轿外,是整齐而压抑的脚步声,是铠甲偶尔摩擦的轻响,是夏夜沉闷的风声,轿内,是我自己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和心头那越来越清晰的决心——活下去,带着孩子,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