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轻声道,“这一局,已是万无一失了。”
嫡姐望着我,缓缓点头,眉眼间那压了许久的忧色终于化开漾出笑意来。
“不错,是万无一失。”
她伸手,将我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们不是要栽赃太子逼宫吗?”嫡姐轻声道,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你的长卿说,既然脏水泼过来了,不如直接撕了这盆,太子亲率叛军兵临城下,不攻城、不弑君,只列阵于玄武门外,恭请陛下诛除妖妃、清整朝纲——你猜,满朝文武会怎么看?”
我顺着她的话往下想。
一边是谋逆逼宫的太子,证据模糊、全靠栽赃,还刚刚经历了东宫门前“刺客灭口”的闹剧,留下满地官兵与百姓的尸体;另一边是“清君侧”的太子,手握足以毁天灭地的神器却按兵不动,只陈情上书,要求面圣陈冤。
若我是京中观望的大臣,我信谁?
若我是被围困宫中、枕边人竟是祸国妖妃的皇帝,我怕谁?
若我是城下那些原本奉命“剿逆”、却发现对手根本无意攻城、只一味陈情的普通士兵,我愿为谁死战?
“这不是逼宫。”我喃喃道,“这是……逼审。”
嫡姐看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赞许。
“对,逼陛下亲审此案。”她说,“所有的证据都已经铺好了,柳如兰那胎到底是谁的种,柳家办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有你生产那日以及东宫门前那批奉太子令却连太子妃和你一起杀的黑衣死士——这桩桩件件,全摊在阳光下,当着满朝文武、京营守将、甚至围观百姓的面,一条一条,审个明白。”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殿下说,皇帝不是昏君,他只是被蒙蔽了,与其让奸佞继续借他的名头作恶,不如让他在清醒中承受这剜肉之痛。”
我沉默良久。
这一计,明面上是以武力施压,实则是将皇帝从柳如兰的迷障中强行拖出,逼他直面真相。刀架在脖子上,但刀锋不对准他,而是对准他身边那条盘踞的毒蛇。
他可以选择继续自欺欺人,但那需要先杀光城外这支“清君侧”的大军,杀光所有目睹了东宫血案的百姓,杀光满朝已开始动摇的臣工——他甚至需要杀光自己心里残存的那点为君者的良知。
他做不到。
所以,他会审,会亲眼看到柳如兰那肚子如何被太医当众揭穿,会亲耳听到秦太医招认二人私情、禁足期间如何密会、他会亲手写下废黜贵妃的诏书,或许还会下一道罪己诏,为偏听偏信向天下谢罪。
而太子,从头到尾没有攻入宫门一步。他只是列阵在外,请求面圣陈情。
史官会怎么写?
“太子殿下忠孝仁德,不忍以兵刃相加君父,乃陈兵玄武门外,泣血上书,请诛奸佞,以清君侧。”
那些泼过来的脏水,就这么被原封不动地烧开、蒸腾,最后化作一股清白的水汽,升上天去,干干净净。
我想通这一切,心中既惊且叹,却也涌上更深的不安。
“长卿他……”我开口,声音有些涩,“他在阵前?”
嫡姐点点头,这次没有掩饰眼底的心疼与骄傲。
“他在最前面,太子是储君,不能担逼宫的恶名,这清君侧的先锋,必须是手握兵权、又与朝中党争无涉之人,谢家世代镇北,从不过问京畿是非,长卿自己更是从不结党——他来担这个清君侧的名义,朝野都信是为正义、而非为夺权。”
她看着我,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他说,他的年年被人推进推事院,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他连护都护不住,这一回,哪怕担上千古骂名,他也得站到你前面来。”
我眼眶一热,喉头哽住,竟说不出一句话。
嫡姐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别怕,这一局,不是逼宫,是清君侧,不是谋逆,是申冤,他站的那个位置,不是叛军先锋,是为了你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