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睡得四仰八叉,小拳头还攥着,举在耳侧,妹妹蜷在他旁边,嘴角微微翘着,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太皇太后抬起手,轻轻地碰了碰妹妹的脸颊,那动作轻得像怕惊醒她,又像怕惊着自己。
“真好呀!”她说。
然后她看了哥哥一眼。
“这个,”她唇角微微扬起一点,“脾气有点大,长大了怕是个不消停的,你多费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又移向我。
“这些时日,你不容易。”
我垂下眼。
不容易的事,确实许多,可被人这样说出来,眼眶却忽然有些发酸。
“没事就好,你出事那阵子,哀家……她顿了顿。“哀家无能为力。”
我抬起头。
她望着我,烛火在她眼底跳动。
“宫里到处都是他们的人,哀家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连个音信都没有。”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柳家,实在可恶,竟把手都伸进了哀家宫里,哀家身边的老人…..”
我的心猛地一紧。
“您……”
“哀家活到这个岁数,”她打断我,唇角弯了弯,“什么没见过?可那几日,哀家是真怕。”
她没有说怕什么,可能她是怕我死,怕那两个孩子死,怕自己活了这一辈子,到头来,连想护的人都护不住。
那些日子里,严嬷嬷也不在她身边,她一个人在深宫,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是怎么熬过来的?
“太皇太后……”我的声音有些哑。
“叫祖母吧。”她说。
她望着我,那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她抬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
“你受苦了。”她说。
我没有动。
那四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可它落下去的时候,却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从北疆到京城,从沈微年到林岁岁,从坠崖到被俘,从推事院到东宫门前那场混战……
那些咬着牙撑过来的日子,那些夜里偷偷咽下去的眼泪,那些没人看见的、一个人在角落里发抖的时刻。
此刻,忽然被这四个字接住了。
我抬起头,望着她。
“祖母。”我唤她。
她微微一怔。
然后她笑了,那笑意很浅,却让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哎。”她应了一声。
我们就这样坐着,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正好,照进来一地清辉。
过了很久,她才又开口。“哀家这一辈子,活得太长了。”
“长些好”我说
“可长就是送别,送走一个,又送走一个,送着送着,身边的人就都没了,有时候夜里醒来,望着那盏灯,会想——下一个,该轮到谁了?”
然后她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岁岁,你不一样。”她说。
“什么不一样?”
“你不欠哀家什么,你不需要哀家帮你什么,也不指着哀家给你什么,你愿意单纯坐在这里,陪哀家说说话,这就够了。”
她今夜是来……坐一坐吗?
是来找一个人,什么也不图她,只是坐着,说几句话,看看那两个孩子。
她活得太久了。
久到所有人对她,都带着几分恭敬,几分算计,几分小心翼翼,没有人敢只是坐着,只是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床内侧,又低头看了两个孩子一眼。
这一眼,很长。
长到我忽然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