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我要的,不是您遣散后宫。”
他抬起眼。
“我要的,是那个人从一开始,眼里就只有我。”
他怔住。
“长卿给得了我这个。”我说,“他从第一次见我,就把唯一一颗糖给了我,他没有犹豫过,没有权衡过,没有想过值不值,他只是一直给,一直给到我心里。”
“可您不一样。”
“您心里装着的东西太多了,江山、社稷、黎民、那些把命押在您身上的人——它们都在您心里,和我挤在一起,您可能会把我放在最亮的地方,可它们不会消失。”
我望着他。
“那是您的命,也是您的福。”
“可那不是我的福。”
月光又移了一寸,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一点点水光,照得清清楚楚。
沉默在我们之间流溢。
“您知道吗,”我轻声开口,“我对皇后娘娘说过,您和她才是一路人。”
他抬起眼。
“都是那种,把规矩、体面、别人的期盼,一件件扛在肩上。扛久了,就忘了自己也是会累的人。”
他静静地听着。
“可也正是这样的人,才能撑得起这江山,而我没什么好的,身份,性格。我心里装的,都是那些走很远的路、看很多风景的念头,我陪不了您一辈子。”
他望着我,那目光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的平静。
“她才是能伴您一生的人,您只是,还没有学会看见她。”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光又移了一寸,久到廊下的灯笼晃过两轮,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会学的。”
就这三个字。
有释然,有认命
他望着我。
“年年。”他唤我。
“我看过太多次你离开的背影了。”
“每一次,你都是走远的那个,我都是站在原地,望着你的背影,什么也做不了,这一次,是最后一次了吧,从此山高水长,再也不见了吧。”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往后,你走在路上,风吹过的时候,能不能替我也感受一下?”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在托付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你替我去看看那些没有墙的地方,替我看江南的烟雨,替我看大漠的落日,替我看所有我来不及看的光景。”
他顿了顿。
“等你看够了,在某个黄昏,对着晚霞,说一声——萧景琰,世间光景,我替你看过了,就行了。”
这些话太皇太后也说过,我的眼眶忽然酸得厉害。
“皇上…”
“别哭,你哭,我会舍不得。”
可他自己眼底,分明也有什么在闪。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一点点水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那笑里有释然,有认命,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很轻很轻的东西。
他站起身
走到床边,低头看了那两个孩子一会儿
哥哥的小拳头还攥着,举在耳侧,妹妹蜷在他旁边,嘴角微微翘着。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那样看着,像要把这一刻刻进眼底,又像在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直起身,转向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年年,谢长卿比我幸运。”
那声音里有泪,可他笑着。
然后他转身,向门边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停。
站在那里,背对着我。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落在我脚边。
“保重。”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然后他掀帘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融进无边的夜色里。
我望着那扇门。
月光铺了满地,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也像一场,终于开始的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