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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人间值得(1 / 2)

萧烆坐在御书房里,看着堆积的奏折,一脸的生无可恋。

“父皇,儿臣还没带承宁玩够呢。”

萧景琰正在收拾自己的物品,闻言头也不抬。

“现在天下太平,哪来那么些政务?你丢给辅政大臣,照样能带承宁玩。”

萧烆嘟囔一句:“那您怎么不丢给大臣?”

萧景琰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

窗外是那棵他十年前从揽月轩移来的海棠树。

“朕从出生那天起,就是太子,从来没有哪一天,可以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说一句我不干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从来不曾有过。

“你不一样,你有朕在前面扛着,你有安稳的江山,干净的朝堂,你想丢给大臣,就丢给大臣,你想带承宁出哪儿,就可以去哪儿。”

他走过来在萧烆面前站定。

“烆儿,你知道朕最羡慕你什么吗?”

萧烆摇摇头。

萧景琰望着他,望着这个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眉眼。

“朕羡慕你,可以任性。”

那四个字,落在御书房里,轻轻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人心底最软的地方。

萧烆的眼眶忽然红了。

“父皇……”

萧景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朕这辈子,从来没有任性过。”

“想留的人,不能留,想去的地方,不能去,想说的话,不能说,想做的事,不能做。”

“朕是太子,是皇帝,是这天下的主,可朕从来不是自己。”

“烆儿,父皇这辈子,该做的事都做了,该扛的也都扛了,剩下的日子,想出去走走。”

“父皇……”萧烆的声音有些哑“您去吧。”萧烆抱了抱父亲,“儿子守着。”

萧景琰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背。

“父皇,您要去哪儿?”

“先去江南,看看我皇祖母住过的地方,再看看……”他顿了顿,“再去看看那些朕一直想去、却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崔瑾瑶站在门边,望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着。

萧景琰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等很久了?”

崔瑾瑶摇摇头。

“不久,几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会儿。”

萧景琰望着她,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御书房。

萧烆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窗外,夕阳正浓。

他想起父皇方才说的那些话。

“朕这辈子,从来没有任性过。”

他忽然有些懂了。

懂了为什么父皇总是站在廊下,望着一个方向。

懂了为什么父皇说起江南的时候,眼底会有光。

懂了为什么父皇这一生,那么孤独,那么沉重。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可以任性,可以牵着想牵的人,可以去想去的地方,可以说想说的话,可以做想做的事。

因为有人,替他扛了那一切。

风吹过来,海棠花瓣飘落。

落在窗台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这座终于有人可以任性的深宫里。

萧景琰来的那天阳光正好,谢长卿正推着我坐秋千。

这是谢长卿新做的,他亲自选的木头,亲自刨的光滑,亲自架的牢固。

我坐在秋千上,他在后面轻轻推。

阳光穿过海棠树的枝桠,在我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我闭上眼睛,听着风的声音,听着他的脚步声,听着远处孩子们的笑闹声。

真好。

“再高点儿?”他问。

“好。”

他轻轻一推,秋千荡起来,衣摆飞扬,我忽然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这样推过我。

只不过那时候是雪地,现在是海棠花下。

秋千慢慢停下来。

我睁开眼睛,望向院门口。

两个人站在那里。

萧景琰一身月白常服,头发比十年前白了许多,可身姿依旧笔直,崔瑾瑶站在他身边,穿着素净的衣裳,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二人就那样站着,望着我们。

我愣住了。

十年了。

上一次见,还是承宁成亲那夜,在揽月轩的海棠树下,他说“保重”,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我以为那一面之后,便是永远。

现在

他却站在这里。

谢长卿的手顿住了。

他轻轻握了握我的肩。

萧景琰先开了口。

“不请我们进去?”

他笑着。

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十年的光阴,千里的路程,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谢长卿笑了

“太上皇,您请进。”

萧景琰笑着走进院子,四下打量着,看了那棵老海棠树,看了院子里的石桌石凳,看了廊下挂着的那串风铃,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秋千上。

“长卿你架的?”

“嗯。”

谢长卿点头

崔瑾瑶从后面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年年。”

她唤我。

那声音轻轻的,和十年前一样。

我也握住她的手。

“好久不见”

“明珠呢?”崔瑾瑶问,“没和你一起住?”

我笑了笑。

“姐姐去大萧了,说那里好玩的东西多,得些时候才回来。”

崔瑾瑶点点头。

“她还是闲不住。”

我们相视一笑。

那天萧景琰和崔瑾瑶住下了。

住的是太皇太后从前住的那间屋子,萧景琰走进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站。

“这就是皇祖母住过的地方?”

我说是。

他走进去,四下打量,看了墙上的画,看了窗外的景,看了那张太皇太后躺过的床,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崔瑾瑶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回过神来。

“不错,以后住这里。”

后来的日子,萧景琰从小住变成了常住,天天往我们院子里跑。

每日清晨他就来了,来了就往石桌前一坐,等着谢长卿。

谢长卿一开始还客气,陪他下几盘,后来发现这人根本不是为了下棋。

萧景琰下棋的时候,眼睛总往我这边瞟。我在院子里浇花,他看一眼,我在廊下做针线,他看一眼,我在秋千上坐着发呆,他看一眼。

谢长卿终于忍不住了。

有一天下完棋,他收起棋子,望着萧景琰。

“太上皇,您每日过来,到底是为了下棋,还是为了别的?”

萧景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发现了?”

谢长卿哼了一声。

“醉翁之意不在酒。”

萧景琰点点头。

“对,不在酒。”

他望向远处,我在廊下和崔瑾瑶说话,两个人都笑着,不知在说什么。

然后他收回目光,望着谢长卿。

“长卿,我老了。”

那三个字,轻轻的。

谢长卿没有说话。

萧景琰笑了笑。

“你放心,我不是来抢人的,我就是想——”

他顿了顿。

“想多看她几眼。

“我这一辈子,看她的时候太少了,隔着规矩,隔着身份,只能远远看着,后来她跟你走了,连远远看着都不行了。”

“现在好了,现在能坐在你家院子里,想看就看,不过…..看一眼,少一眼。”

谢长卿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把棋盘收起来。

“明日再来。”

萧景琰愣住了。

谢长卿站起身,望着他。

“来下棋。”他说。

萧景琰望着他,望着望着,眼眶红了。

“好。”

从那以后,萧景琰每日待的时间更长了。

来了就和谢长卿下棋,下着下着,眼睛往我这边瞟一眼,谢长卿也不恼,就当没看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萧景琰和谢长卿下棋,崔瑾瑶和我在廊下说话,有时采薇抱荷她们也过来,我们围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看孩子们跑来跑去。

傍晚,我坐在海棠树下,翻看那一方小小的亮匣子。

说是匣子,其实比手掌大不了多少,薄薄的,轻轻的,萧玥那孩子当年带来的新鲜玩意儿。她管它叫“留影宝匣”,说能存下几万张画像,想看哪张就点哪张,还能让画像里的人动起来说话。

我起初觉得新奇,后来便习惯了,遇见的人,走过的景,都拿出来对着它按一下,按着按着,匣子里便多了许多。

萧玥说这东西得时不时喂它“电”,不然就睡着了,我不懂什么叫电,只知道每隔些日子,得把它放在一个方方的小砖块上,它自己就慢慢醒过来。

我正看着,崔瑾瑶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看什么呢?”

我转过头,望着她。

“看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