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时浅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影晨开始觉得这女的有点东西。
不是因为她认路。
是因为她走路的方式。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每一步又都像在随时准备跑。她的目光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秒——扫一眼草地,看一眼远处,瞥一下头顶的光,然后再来一轮。
影晨观察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你这是在干嘛?”
时浅头也不回。
“看路。”
“看路需要这么……频繁?”
时浅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学会走路就问“为什么要看路”的小孩。
“这地方,”她说,“看着平坦,其实到处都是坑。”
她顿了顿。
“软的,硬的,大的,小的,有的坑掉进去还能爬出来,有的坑掉进去就再也不用爬出来了。”
她转回头。
“我多看一眼,你俩就能多活一会儿。不谢。”
影晨噎住。
他看向慕晨。
慕晨面无表情。
但影晨发现,他的脚步,比刚才更轻了。
——这是在学时浅那种走路方式。
影晨沉默三秒。
然后他也开始学。
……
又走了一个时辰。
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时浅的脚步明显加快了。
影晨跟上去。
“那是哪儿?”
“落脚点。”时浅说,“今晚住那儿。”
影晨眯起眼睛,努力辨认那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
越来越清晰。
最后,他看清楚了。
那是一个……房子?
不是灰鼠营那种利用天然洞穴改造的营地。
是真正的、人工建造的、有墙有顶有窗户的——房子。
虽然破。
但确实是房子。
影晨愣在原地。
时浅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愣着干嘛?进来啊。”
影晨深吸一口气。
大步走过去。
……
房子里面比外面看着大。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简易炉灶,角落里堆着一些干粮和杂物。
墙上挂着一盏灯,散发着和外面一样柔和的光。
时浅走到炉灶边,蹲下,开始生火。
动作很熟练。
影晨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这是你家?”
时浅头也不回。
“算是吧。”
“算是?”
“我偶尔来住。”她说,“平时到处跑,这里就是个歇脚的地方。”
她顿了顿。
“放心,不收钱。”
影晨愣了一下。
“我没担心这个。”
时浅回头看他一眼。
“那你站门口干嘛?进来坐。”
影晨走进去,在那张椅子上坐下。
椅子有点晃。
但能坐。
慕晨在他旁边站着,没有坐。
时浅瞥了他一眼。
“你站着干嘛?怕脏?”
慕晨没有说话。
但他坐下了。
时浅收回目光。
继续生火。
火苗慢慢窜起来。
她往炉灶里添了几块不知什么材质的燃料,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晚凑合一顿。”她说,“明天再想办法找吃的。”
她走到角落,从那堆杂物里翻出三个巴掌大的、灰扑扑的东西。
递给影晨一个。
影晨接过。
低头一看。
是一个……饼?
硬的。
表面坑坑洼洼。
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香味。
“这是什么?”
“能吃的。”时浅说,“问那么多干嘛,吃就完了。”
她自己也拿了一个,坐下,开始啃。
影晨看着她的吃相。
沉默三秒。
然后他也啃了一口。
硬的。
但意外的,有股甜味。
他嚼着饼,含糊不清地问:
“你一个人住这儿?不害怕?”
时浅咽下那口饼。
“怕什么?”
“怕……怪物?坏人?别的什么东西?”
时浅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调侃的笑。
是那种……有点复杂的、说不清意味的笑。
“怪物?”她说,“我见过的怪物,比你们见过的活人还多。”
她顿了顿。
“坏人?我自己就是。”
影晨愣了一下。
时浅看着他那个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逗你的。”她说,“我不是坏人。”
她啃了一口饼。
“当然,也不算好人。”
影晨沉默三秒。
然后他继续啃饼。
啃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你这人,说话挺有意思的。”
时浅挑眉。
“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为什么?”
影晨想了想。
“因为你和我们那儿一个人挺像。”
时浅来了兴趣。
“谁?”
“一个老爷子。”影晨说,“嘴毒,心眼多,但人挺好的。”
时浅眨了眨眼。
“你这是夸他还是夸我?”
“都夸。”
时浅笑了。
她放下手里的饼,站起身。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柔和的光。
“你们从哪儿来的?”她忽然问。
影晨沉默片刻。
“……地底。”他说。
时浅没有回头。
“猜到了。”
影晨愣了一下。
“猜到了?”
“嗯。”时浅说,“你们身上的气息,和这地方不一样。”
她顿了顿。
“而且你们走路的样子,一看就不习惯这种平坦的地方。”
影晨看向慕晨。
慕晨微微点头。
——这女的,观察力确实强。
影晨收回目光。
“那你呢?”他问,“你从哪儿来的?”
时浅沉默片刻。
然后她转过身。
看着他们。
“我也忘了。”她说,“太久了。”
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影晨看见,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
只是低头,继续啃饼。
……
夜深了——如果这地方有“夜”的话。
外面的光依然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