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蛰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腰间悬挂的那柄注火长剑——炎焱师傅的馈赠。但不行,绝不能将无辜的师父卷入这场漩涡。他深吸一口气,刺骨的寒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更加清醒。他别无选择。
他迎着派厄斯那带着审视和逼迫的目光,面具下,他刻意压低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冰川下静默流淌万载的冰泉,听不出丝毫情绪:
“伤不碍事。”
话音落下,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一旁早已按捺不住战意、鎏金瞳孔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嘉德罗斯,继续道:
“不过,若想这场‘活动筋骨’更尽兴些,我需要一点时间恢复元力。”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清冷的语调中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嗤。” 派厄斯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指尖旋转的迷你矛骤然一顿,被他随意地收拢在掌心。
猩红的光芒一闪,那柄小巧的武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悬浮在他掌心上方、散发着柔和纯净光晕的冰蓝色元力种子。光芒温润,带着一种圣洁而哀伤的意境,正是霜河留下的那颗,被他误认为“小伊”遗物的元力种子。
派厄斯的目光落在掌心这颗纯净的光冰元力种子上,猩红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和怀念,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并未看雷蛰,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漠然:
“接下来的事,我不管。”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颗种子低语,“但,我要看到这场对决。” 说完,他竟真的不再停留,转身,迈开长腿,踏着破碎的冰面,径直朝着停在不远处的圣空星飞船走去。步履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
在转身的刹那,无人看到的角度,派厄斯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掌心的光点上,仿佛穿透了时空,对着那个早已消逝在湮灭中的身影低语:
‘……单论痛觉的忍耐度,比你倒是差远了……’
这无声的叹息,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埋心底的失落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迁怒。他将那份因“相似”而引发的烦躁,归结于眼前这个陌生少年“不够能忍”。
看着派厄斯转身离去的背影,雷蛰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松弛了一丝。看来,暂时瞒过去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立刻将注意力集中到当前最大的威胁——那个金发鎏瞳、战意勃发的少年身上。
雷蛰的目光与嘉德罗斯锐利如刀的眼神在空中碰撞。嘉德罗斯的呼吸似乎比刚才急促了一丝,他体内那股莫名的躁动感在雷蛰开口说话后更加明显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吸引着他体内的力量,让他既兴奋又有些……微妙的烦躁。他强压着立刻扑上去大战一场的冲动,只是死死地盯着雷蛰,像一头锁定猎物的年轻雄狮,等待着对方完成“准备”。
“稍等。”雷蛰对着嘉德罗斯,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语调。
他不再犹豫,摊开左手掌心。那颗刚刚从冰魄领主残骸中取出的、蕴含着磅礴冰系元力的深蓝色元力种子,正静静躺在他染血的掌心,散发着幽幽寒光。没有丝毫迟疑,雷蛰五指猛地收拢,将这颗足以让普通元力者爆体而亡的强大种子,狠狠地摁向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
“嗡——”
一股狂暴至极的冰寒元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雷蛰近乎枯竭的元力回路。并非温和的吸收,而是近乎蛮横的掠夺与吞噬。狂暴的能量在他脆弱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冰刀在他体内疯狂剐蹭,远超之前的痛楚瞬间淹没了雷蛰的感官,他身体猛地一颤,面具下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又被极寒冻结成冰。
然而,自始至终,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有紧抿的唇角和微微颤抖的、扶着右肩的左手,泄露着这非人的痛楚。他如同矗立在风暴中心的礁石,沉默地承受着、转化着这股狂暴的力量。
这一幕,让一直旁观的圣空星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如此粗暴直接地吞噬领主级元力种子,其痛苦和风险他心知肚明。这个冰蓝长发的少年,其意志力之坚韧,远超他的预估。
嘉德罗斯看着雷蛰吞噬元力种子时身体那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鎏金色的瞳孔深处,那股莫名的躁动感再次翻涌起来,甚至让他握紧的拳头指节都微微发白。
他感觉自己的元力核心也在随之震颤,并非是排斥,而是来源不明的奇异共鸣和渴望。
他强行压下这股怪异的感觉,只是将目光锁定在雷蛰身上,战意更加炽烈——能承受这种痛苦的人,更配做他的对手。
“力天使此行的目的,”圣空星王低沉的声音在嘉德罗斯耳边响起,带着一贯的威严与冷静,“是必须看到你的潜能。因此,这场决斗,最好不要留手。”
嘉德罗斯的目光依旧紧紧锁在雷蛰身上,鎏金的瞳孔中火焰燃烧。他沉默了两秒,才用一种与平时狂傲无二、却又似乎压抑着某种东西的平静语调反问:
“要杀死他吗?”
圣空星王金色的眼眸扫过正在强行转化元力、身体微微颤抖的雷蛰,又瞥了一眼已经走到飞船舷梯旁、背对着他们、仿佛在专注看着手中那颗光点的派厄斯,缓缓摇头:
“取决于力天使是否想。”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雷蛰身上,带着一丝评估,“不过,以我的判断来看,”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对顽强生命的肯定,“他不会那么容易被杀死的。”
就在这时,雷蛰终于停止了元力的吞噬。他胸口的元力种子光芒黯淡下去,最终碎裂消散。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冰晶碎屑的白气,周身紊乱狂暴的气息逐渐平复、凝练。他抬起右手——那只受伤的肩膀已被一层更加厚实、闪烁着奇异符文的坚冰彻底封住,暂时压制了伤势和痛楚。冰荆棘在他身周无声地蔓延、缠绕,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散发着比之前更加凛冽的危险气息。他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而在圣空星飞船敞开的舱门口,派厄斯背对着冰原上的战场,斜倚着冰冷的金属门框。他低着头,猩红的发丝垂落,遮住了部分表情。他摊开的手掌中,那颗纯净的冰蓝色元力种子散发着柔和而哀伤的光芒,如同凝固的泪滴。
鬼使神差地,派厄斯用另一只手点开了手腕上的终端。操作界面飞速划过,最终定格在一张照片上——那是“小伊”在凹凸大赛医疗室里,被他突然要求“抬头”时,微微歪着脑袋,仰着脸,蓝紫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茫然和不解看向镜头的画面。
照片有些模糊,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份独特的、带着脆弱感的精致。
照片的光映亮派厄斯低垂的脸庞,猩红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个小小的身影,那里面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怀念?懊悔?愤怒?还是……一丝不愿承认的、深藏的痛?
仅仅看了两秒,仿佛被那目光烫到一般,派厄斯猛地按灭了终端屏幕。刺眼的光线消失,他的脸重新隐入舱门投下的阴影里。他抬手,用力地揉捏着眉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已经死了!’
一道冰冷而愤怒的声音在他心底咆哮,试图驱散那份不该存在的恍惚。
‘可又为什么……还在在意……’
另一道微弱而疲惫的声音,如同叹息,悄然滑过。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猩红的瞳孔里只剩下惯常的、如同极地寒冰般的冷漠与疏离。
他攥紧了掌心的光点,仿佛要捏碎那份无谓的软弱,然后,缓缓转身,猩红的目光带着萃寒的审视,重新投向冰原上即将爆发战斗的两人。
风雪依旧呼啸,冰湖战场中央,冰蓝长发的少年与金发鎏瞳的王者之子,隔着破碎的冰面,遥遥对峙。肃杀之气,如同无形的寒潮,瞬间冻结了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