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纷扬的大雪,再次锁定那个冰蓝色的身影。
在他的视野里,雷蛰依旧保持着战斗的姿态。冰剑斜指,身姿挺拔如雪松。然而,右肩处的衣物早已被不断渗出的鲜血彻底浸透,深色的痕迹在白色的衣料上晕染开,又被冰层覆盖,凝结成一片暗红的冰壳。面具稳稳地覆盖着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失去血色的薄唇,线条冷硬。冰蓝色的长发在狂风中激烈地飞舞,如同不屈的旗帜,风雪环绕着他,清冷、孤高、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痛苦,也看不到任何即将面临生死之战的不甘或愤怒。
那份近乎漠然的平静,像一根羽毛,轻轻地、却无比顽固地搔刮着嘉德罗斯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
痒,且带着强烈的好奇。
他想撕开这份平静!他想看看这冰冷面具之下,那双眼睛,那张脸,在面临绝境时会流露出怎样的情绪——愤怒?恐惧?还是……依然如此刻这般,无波无澜?
“喂——”嘉德罗斯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雪,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穿透力和一丝不容置疑的探究,“你叫什么名字!”他要知道这个对手的名字,一个能让他流血、能让他感到兴奋的名字!
雷蛰的胸膛微微起伏,高强度的战斗、伤口的剧痛和强行转化元力带来的负荷,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渣刮过气管的刺痛感。听到问话,他面具下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比之前更加沙哑低沉,却依旧简洁清晰,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蛰。” 只有一个字。冰冷,干脆,如同他手中的剑。
“蛰……”嘉德罗斯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随即,几声低沉而愉悦的笑声从他喉间溢出,带着一种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奋和志在必得,“好,蛰!”他手中的大罗神通棍再次爆发出夺目的金芒,棍尖直指雷蛰的面具,声音陡然拔高,战意如同燎原之火般轰然爆发:
“那就让我来看看——你的真面目吧!”
话音未落,嘉德罗斯周身的气势陡然攀升!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凝练的金色元力如同燃烧的烈焰,从他体内喷薄而出,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耀眼的金光之中。脚下的坚冰在他纯粹的力量威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寸寸碎裂。他双足猛地一踏,碎裂的冰面轰然炸开一个大坑,而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撕裂风雪的金色流星,带着一往无前的毁灭气势,朝着雷蛰悍然冲去——目标,直指那张冰冷的面具!
雷蛰眼神骤然一凝。冰剑之上,寒光大盛,无数细密的冰晶符文在剑身上急速流转。
真正的狂风暴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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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空星王悬浮在半空,暗金色的甲胄在风雪中纹丝不动。他双臂环抱,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下方冰原上那两道激烈碰撞的身影。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那个冰蓝长发、名为“蛰”的少年……他的战斗风格……有些地方,让他感到一种模糊的熟悉感。那种在元力爆发间隙穿插的、精准而致命的剑气突袭角度;那种面对重武器轰击时,利用冰系元力制造障碍、卸力、并瞬间反击的战术衔接;甚至那种在极端痛苦下依旧保持的、近乎机械般的冷静姿态……都隐隐约约,带着一丝圣空星精锐军队的影子。那是一种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才能磨砺出的、摒弃了所有花哨、只追求最高效率杀伤的本能。
但……圣空星王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疑惑。仔细看去,又截然不同。少年的冰系元力操控精妙绝伦,带着一种独特的、源自元力本源的寒意,这些与圣空星科技强化的元力格格不入。他的基础步伐和剑术框架,似乎又糅合了某些古老的传承,还有那在绝境中爆发出的、带着玉石俱焚意味的坚韧……复杂而矛盾。
“蛰……”圣空星王低声自语。这个突然出现的、实力强大的冰系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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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空星飞船内,派厄斯斜倚在舒适的舰长座椅中,姿态慵懒,仿佛对下方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提不起丝毫兴趣。他修长的手指间,那柄猩红的迷你矛如同有生命般灵活地旋转、跳跃,划出一道道危险的残影。
他面前的光幕上,清晰地投影着冰原战场。纷飞的风雪被圣空星先进的成像技术过滤得如同薄纱,丝毫无法阻碍视野。光幕中央,正是那个冰蓝长发、手持冰剑、沉默应战的身影。
派厄斯的目光似乎落在旋转的矛尖上,又似乎穿透了它,落在光幕的某个点上。猩红的瞳孔深处,映着风雪中雷蛰挥剑格挡、冰荆棘狂舞的画面。那清冷沉默的身影、在重压下依旧挺直的脊背、那面具下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一种挥之不去的、令人烦躁的熟悉感,如同幽灵般缠绕着他。
当那个沙哑而清冷的声音穿透飞船的隔音屏障,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蛰。”
玩转着迷你矛的指尖,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顿。
猩红的矛影停滞在指尖,尖端微微颤动,如同他此刻被那个字眼骤然刺中的心神。
蛰……
一股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异样感,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窜过派厄斯的脊背。这个语调……这个在疲惫和剧痛中强行维持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冰冷语调……
太熟悉了。
熟悉到……几乎与记忆中那个在凹凸大赛医疗室里,用同样平静无波的声音说“伤不碍事”的语调……重叠在了一起。
派厄斯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摊开的另一只手掌,那颗纯净的冰蓝色元力种子正散发着柔和而哀伤的光芒。
‘巧合吗?’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只是一个发音相似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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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焱结束了与菲利斯的通讯。
投影光幕熄灭,飞船内只剩下仪器发出的嗡鸣轻响。他走到舷窗边,点击开启,夹杂着雪沫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动他额旁两缕灰白的发丝。
窗外的世界笼罩在风雪之中,只是远不如核心地带那般酷烈。远处的森林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一片寂静。
“老炎,蛰那家伙是不是做完任务了?毕竟他那么强,肯定手到擒来嘛!”赞德笑嘻嘻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菲利斯在一旁哼了一声,安迷修则是一脸崇拜地点头。
炎焱无奈地笑了笑,当时也只能顺着说:“他还没回来,不过我想应该在返程路上了。”
然而此刻,独自面对呼啸的风雪,炎焱脸上的轻松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凝重。他粗粝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冰冷的外框。
太久了。
以蛰的实力,猎杀一个冰魄领主固然艰难,但也绝不至于耗费如此长的时间。冰魄领主的元力种子狂暴异常,吸收转化需要时间……但也不该这么久。炎焱了解蛰,那孩子冷静、高效,对时间的把控近乎苛刻。除非……遇到了计划外的麻烦。
是伤势过重,还是……出现了连蛰都无法轻易应对的变故?
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炎焱的心头。
他深邃的灰蓝色眼眸望向窗外铅灰色的、风雪弥漫的天空,仿佛要穿透无尽的空间,看到那遥远的、被严寒统治的核心区。
“小蛰……”炎焱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到底……被什么事情耽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