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释然的情绪，如同伏柳随风轻轻滑过平静的湖面，在他心底漾开微澜。
最后，他低下头，看着身边已经半睡半醒、却还执着等待答案的银发男孩，唇角极其舒缓地、轻轻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在朦胧的夜色里，如同昙花一现，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重负后的、纯粹的向往。
“是的，”他清冽的声音放得极轻，如同耳语，却清晰地落入了格瑞即将沉入梦乡的意识里，“我喜欢那样的人。”
格瑞的眼帘在彻底合拢前，似乎捕捉到了雷蛰唇角那抹转瞬即逝的、温柔到极致的笑意。他满足地咕哝了一声，小脑袋一歪，彻底陷入了香甜的梦乡，抱着枕头的小手也松开了些。
雷蛰指尖的微光悄然熄灭，那些演绎故事的冰晶无声地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房间重新被静谧的黑暗笼罩。
他静静坐了片刻，确认格瑞已经睡熟，才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察觉到门口传来极其细微的、几乎融入夜色的气息波动。有人来了，而且站了有一会儿了，只是没有打扰。
雷蛰无声地下床，走到门边，轻轻拉开。
门外，站着格林族长。高大的身影在走廊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温和。他的目光越过雷蛰的肩膀，落在床上熟睡的儿子身上，眼神复杂难辨，有为人父的温柔，也有一丝深沉的忧虑。
“抱歉，打扰你们了。”格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歉意。
“没关系。”雷蛰也低声回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给格瑞讲故事，我也很乐意。”
他转身，动作轻柔地将熟睡的格瑞连同他心爱的抱枕一起横抱起来。小家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雷蛰怀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呓语。雷蛰将他小心地递到格林伸出的、宽阔而有力的臂弯里。
格林稳稳地接住儿子，低头看着格瑞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上扬的嘴角，那份纯粹的欢喜和依赖是如此明显。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内阴影中的雷蛰，月光勾勒着少年清绝的侧脸。格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眼神里充满了欲言又止的复杂情绪——关于未来，关于预言，关于这份跨越时空的羁绊可能带来的沉重……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谢谢你，雷蛰。”格林最终只是低声道，语气带着一种沉重的真诚，“夜安。”
“夜安。”雷蛰微微颔首。
木门在格林抱着格瑞转身离去后，被雷蛰轻轻合上。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
刚才讲故事的温馨氛围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被一种更深的孤寂和沉郁取代。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小小的木格窗。
夜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和一丝凉意涌入。窗外，是百年前守望星清澈无垠的夜空。一轮巨大的、皎洁的明月高悬天际，洒下清冷如霜的光辉，将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树影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那月光如此明亮，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遥远。
雷蛰静静地伫立在窗前，冰蓝色的长发被夜风轻轻拂动，拂过白皙的脖颈和那身朴素的淡青色裙装。他仰望着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蓝紫色的眼瞳深处，倒映着清冷的月华，也倒映着深不见底的思念与茫然。
家……
雷王星王宫高耸的廊柱，父亲雷霆沉默却关切的目光，伯父雷震豪迈的笑声，雷伊那双总是追随自己、带着倔强依恋的赪紫色眼眸，还有……布伦达那奶声奶气喊着“哥哥”、总是想方设法黏着自己的小小身影……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隔着百年的时光长河，隔着无法逾越的星空距离，在此刻，被同一轮明月悄然勾连，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刺痛。
他其实……突然就有点想家了。
是一种在经历了囚禁、逃离、意外流落异时空后，在陌生温暖包裹下，猝不及防涌上心头的、带着酸涩的柔软和脆弱。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他身上，也流淌在他心底那片无人可见的、名为“乡愁”的冰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