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糖果屋的牙祭(1 / 2)

森林的腐臭是活的。它像一层油腻的、无形的膜,裹在汉斯和葛丽特身上,钻进他们破旧衣服的纤维里,附着在皮肤上,混着汗水和恐惧的酸味,沉甸甸地坠着他们的脚步。每一步都陷进厚厚的、吸饱了雨水和腐烂落叶的腐殖层里,发出令人心慌的“噗嗤”声。头顶,浓密的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有偶尔几缕惨淡的天光,如同垂死者的目光,艰难地穿透下来,在布满苔藓和菌斑的树干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空气又湿又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土腥和植物腐败的甜腻气息,像冰冷的湿布塞进肺里。

葛丽特紧紧攥着哥哥汉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小脸脏兮兮的,沾满了泥点和泪痕混合的污迹,那双曾经像林间小鹿般清澈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疲惫。她太饿了。胃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狠狠地揉搓,空得发疼,空得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肚子里传来的、如同空洞风箱般的“咕噜”声。

“哥哥…我走不动了…”葛丽特的声音带着哭腔,细弱蚊蝇,几乎被森林里无处不在的、如同窃窃私语般的风声吞没。

汉斯停下脚步,他比妹妹高半个头,但同样瘦骨嶙峋,破旧的亚麻衬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火烧火燎。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在昏暗的光线中寻找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一片能吃的蘑菇,一颗酸涩的野果,哪怕是一只肥硕的虫子。但视线所及,只有扭曲虬结的树根,湿滑的苔藓,以及那些在阴影里探头探脑、颜色诡异得如同凝固血液的毒菌。

“再坚持一下,葛丽特,”汉斯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强装的镇定,“我们…我们一定能找到吃的。”他自己都不相信这句话。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这时,一阵风穿过林间缝隙,带来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气味。

甜。

不是野花那种清淡的甜,也不是熟透野果那种自然的酸甜。那是一种极其浓郁、极其霸道、带着强烈人工雕琢感的甜香!像是熬煮到最浓稠的蜂蜜,混合着刚出炉的焦糖,又掺杂了最上等香草荚的馥郁,甚至还有一丝…一丝极其诱人的、如同新鲜奶油蛋糕般的乳香!这股甜香是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如同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明灯,瞬间刺破了森林里令人窒息的腐臭和绝望!

汉斯和葛丽特同时停下了脚步,像被施了定身咒。他们贪婪地、近乎疯狂地吸着鼻子,试图捕捉那缕飘渺的、如同救命稻草般的甜香。饥饿的胃袋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诱惑而剧烈地痉挛起来,发出更响亮的抗议。

“哥哥!你闻到了吗?”葛丽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是甜的!好香!”

汉斯的心脏狂跳起来,一种混合着狂喜和巨大不安的情绪攫住了他。他用力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发紧:“闻到了!是…是糖果的味道!还有…蛋糕!就在那边!”他指向甜香飘来的方向——森林深处一片更加浓密的阴影。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疑虑。兄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顾一切的渴望。他们忘记了疲惫,忘记了恐惧,像两只被香气蛊惑的飞蛾,跌跌撞撞地朝着那诱人的甜香源头狂奔而去!

穿过一片纠缠的荆棘丛,他们的衣服被划破,皮肤上留下细小的血痕,但谁也没有在意。甜香越来越浓,越来越近,几乎化作了实质的暖流,包裹着他们,抚慰着他们饥饿的神经。

终于,他们冲出了最后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眼前的景象让兄妹俩瞬间呆立当场,如同被雷击中!

一座房子!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房子,那是一座由纯粹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甜食构筑而成的梦幻堡垒!

墙壁是厚实、光滑、散发着浓郁黄油香气的姜饼!砖缝间流淌着粘稠、晶莹剔透的蜂蜜!屋顶覆盖着厚厚一层洁白如雪、松软如云的糖霜!窗户是巨大的、闪烁着七彩光芒的冰糖块!门框是缠绕着蔓越莓干和坚果碎的巧克力棒!门前的小径铺满了五颜六色、如同宝石般璀璨的硬糖!空气中弥漫的甜香浓郁得如同实质,吸一口,仿佛整个肺腑都被甜蜜的暖流填满,暂时麻痹了饥饿的绞痛。

“天啊…”葛丽特喃喃自语,眼睛瞪得溜圆,小嘴无意识地张开,口水几乎要流出来。

汉斯也惊呆了,但他心底深处那丝不安却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块,瞬间被巨大的诱惑蒸腾得无影无踪。饥饿和眼前的奇迹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

“是真的!葛丽特!是真的!”汉斯的声音因为狂喜而变调,“我们有救了!快!”

他们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那座梦幻般的糖果屋。葛丽特迫不及待地扑到墙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姜饼墙皮。那姜饼温热、酥脆,散发着新鲜出炉的诱人香气。她迫不及待地将它塞进嘴里,牙齿咬下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浓郁的黄油和焦糖的甜香瞬间在口腔里爆炸开来!她幸福地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叹息,又贪婪地去掰更大的一块。

汉斯则扑向了门前的硬糖小径,抓起一把五彩缤纷的糖果,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硬糖在口中碎裂,释放出各种水果的香精甜味,刺激着味蕾。他像饿狼般吞咽着,又去抠门框上镶嵌的巧克力棒,浓郁的巧克力混合着坚果碎的香气让他几乎疯狂。

“孩子们?迷路的小鸟儿?”

一个温柔得如同融化蜜糖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汉斯和葛丽特猛地转身,嘴里还塞满了糖果,腮帮子鼓鼓囊囊。

一个老妇人站在他们身后。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异常整洁的深蓝色棉布长裙,外面系着一条浆得笔挺的白色围裙。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梳理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的发髻。她的脸上布满皱纹,但皮肤却透着一种奇异的、如同新鲜奶油般的光泽。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颜色如同最纯净的蜂蜜,温暖、慈祥,带着一种能融化所有戒备的笑意。

“可怜的小家伙们,”老妇人——玛莎夫人——的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看看你们,都饿坏了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她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如同祖母般温暖的笑容,侧身让开了糖果屋的门。

门内涌出的暖流和更加浓郁的甜香如同无形的巨手,将两个孩子彻底拉了进去。

糖果屋的内部比外面更加梦幻,也更加诡异。墙壁、天花板、地板,目光所及的一切,都由各种甜食构成。空气中甜香浓稠得几乎化不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糖浆。壁炉里燃烧的不是木柴,而是巨大的、不断滴落着焦糖的方糖块,发出噼啪的轻响和更加浓郁的焦香。家具是巧克力浇筑的,沙发是堆砌的,连壁灯都是凝固的糖浆包裹着发光的萤火虫。

玛莎夫人哼着轻柔的摇篮曲,在“厨房”——一个由巨大翻糖蛋糕构成的料理台前忙碌着。她端来两个热气腾腾的马克杯,里面是散发着浓郁奶香和可可香气的热巧克力,上面漂浮着雪白的云朵。又端来一个巨大的盘子,里面是刚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的姜饼小人,小人脸上用糖霜画着滑稽的笑容。

“吃吧,孩子们,多吃点。”玛莎夫人坐在一张由太妃糖拉丝编织成的摇椅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慈爱,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可怜见的,饿坏了吧?”

汉斯和葛丽特完全沉浸在美食的海洋里,顾不上说话,只是拼命点头,腮帮子塞得满满的。热巧克力温暖了冰冷的身体,香甜的姜饼小人抚慰了饥饿的肠胃。葛丽特甚至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玛莎夫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愈发深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盛开的菊花。

然而,当葛丽特拿起第三个姜饼小人,一口咬在小人的“脑袋”上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刺痛猛地从她右侧的牙龈深处传来!

“唔!”她痛得闷哼一声,捂住了腮帮子,嘴里的姜饼也忘了咀嚼。

“怎么了,亲爱的?”玛莎夫人立刻关切地探过身,蜂蜜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牙…牙疼…”葛丽特含糊不清地说,小脸皱成一团。那疼痛来得突然而剧烈,像有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了牙根深处。

“哦,可怜的孩子,”玛莎夫人心疼地皱起眉,“一定是甜食吃多了。来,张开嘴让奶奶看看。”

葛丽特忍着痛,听话地张开嘴。玛莎夫人凑近,借着壁炉里方糖燃烧的暖光仔细查看。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葛丽特口腔右侧,一颗微微晃动的乳牙上。那颗牙的牙龈有些红肿。

“是这颗小牙牙在闹脾气呢,”玛莎夫人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它想离开你了,小宝贝。别怕,奶奶帮你看看。”她伸出温暖干燥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颗松动的乳牙。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牙齿的瞬间,葛丽特感到一股奇异的暖流从玛莎夫人的指尖传来,瞬间包裹了那颗疼痛的牙齿。紧接着,一种极其轻微的、如同熟透浆果脱离枝头的“啵”的一声轻响,在她口腔里响起!

那颗松动的乳牙,竟然毫无痛感地、自然而然地脱落了!掉在了葛丽特的舌头上!

葛丽特愣住了,下意识地想把那颗小小的牙齿吐出来。

“别吐,孩子!”玛莎夫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但立刻又恢复了温柔,“快,吐在奶奶手里。这是你的小牙牙,可不能随便丢掉。”

葛丽特懵懂地张开嘴,将那颗还带着体温和一丝血丝的乳牙吐在了玛莎夫人摊开的掌心里。

玛莎夫人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捻起那颗小小的、带着血丝的乳牙,如同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石。她将它举到壁炉糖块燃烧的光线下,琥珀色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光芒。那光芒如此炽热,如此贪婪,与她脸上慈祥的笑容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

“多漂亮的小牙牙啊…”她喃喃自语,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梦呓,“白白净净的,像一颗小珍珠…充满了…生命力…”她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极其温柔地拂去牙齿上那微不足道的血丝,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初生婴儿的脸颊。

汉斯在一旁看着,嘴里塞满了姜饼,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看着玛莎夫人脸上那混合着慈爱和贪婪的表情,看着那颗在火光下微微反光的乳牙,胃里一阵莫名的翻搅。

玛莎夫人似乎察觉到了汉斯的目光,她迅速收起那过于专注的神情,脸上重新堆满温暖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将那颗乳牙收进围裙口袋里一个用柔软丝绸缝制的小袋子里。

“好啦,小宝贝,”她转向葛丽特,笑容依旧慈祥,“牙齿掉了就不疼了。来,再吃块饼干压压惊。”她又递过来一块更大的姜饼小人。

葛丽特摸了摸已经不疼的腮帮子,看着玛莎夫人温暖的笑容,心中的一丝疑虑很快被香甜的饼干驱散。她接过饼干,开心地咬了一大口。

玛莎夫人看着葛丽特重新投入美食的怀抱,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轻轻哼起那首摇篮曲,摇椅随着节奏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如同糖块摩擦的“沙沙”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隔着围裙口袋,轻轻摩挲着里面那颗小小的、温热的乳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