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气味是绝望的腌渍味。陈年灰尘、腐烂土豆皮、还有老鼠尸体在潮湿角落缓慢分解的甜腥,混合成一股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浊流,沉淀在辛德瑞拉每一次卑微的呼吸里。她蜷缩在冰冷的炉灰堆旁,指尖被粗糙的木柴划破,渗出的血珠混着灰烬,在皮肤上凝成肮脏的痂壳。继母刻薄的咒骂和两个姐姐刺耳的笑声穿透薄薄的地板,像冰锥扎进她的耳膜。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咬住下唇逼了回去。不能哭。哭是软弱的证明,只会招来更恶毒的羞辱。
“妈妈……”她无声地呢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枚小小的、边缘磨损的银质吊坠——里面嵌着一缕早已褪色的淡金色头发,是她对亡母唯一的念想。吊坠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虚幻的慰藉,却更衬得现实的冰冷刺骨。她闭上眼,想象着母亲温暖的笑容,想象着父亲粗糙却宽厚的手掌……这些记忆是她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如同冰晶碎裂般的冷香,毫无征兆地在地窖污浊的空气中弥漫开来。辛德瑞拉猛地睁开眼。
地窖中央,那片被炉灰覆盖的空地上,空气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般,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涟漪中心,一个身影缓缓凝聚。
不是传说中慈祥的老妇人。
她穿着仿佛由流动的月光和寒霜编织成的长裙,裙摆流淌着幽蓝色的微光。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如同冰封河流般的血管脉络。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枚不断旋转、折射着七彩冷光的、完美切割的……水晶!水晶深处,倒映着辛德瑞拉惊恐的脸庞,扭曲、放大,如同被困在万花筒中的囚徒。
“可怜的孩子,”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每一个音节都像冰珠砸在石板上,“被尘埃掩埋的珍珠,不该在炉灰中蒙尘。”
辛德瑞拉的心脏狂跳起来,恐惧和一丝荒诞的希望交织。“你……你是谁?”
“我是你愿望的回响。”水晶眼女人嘴角勾起一丝完美的、毫无温度的弧度。她伸出纤细得如同冰棱的手指,指尖萦绕着细碎的、如同钻石粉尘般的冷光。“我能带你去王子的舞会。让你穿上最美的裙子,乘上最华丽的马车,成为舞会上最耀眼的星辰。”
舞会?王子?辛德瑞拉的心猛地一缩!那是她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场景!但……代价呢?童话里,仙女教母总是无偿帮助灰姑娘。可眼前这个女人……她的水晶眼睛里,只有冰冷的、非人的……审视。
“我……我什么都没有……”辛德瑞拉的声音颤抖着,“付不起……”
“付得起。”水晶眼女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诱惑,“你拥有最珍贵的东西……你的记忆。那些温暖的、带着泪水和笑容的……过往。”
她冰晶般的手指轻轻一点辛德瑞拉胸前的银质吊坠。“比如……这个。里面封存的……是谁的气息?”
辛德瑞拉下意识地捂住吊坠,仿佛那冰冷的触感能保护里面的珍宝。“是……是我母亲……”
“用它换一夜的星光。”水晶眼女人的声音如同魔咒,“一夜的星光,换你一夜的……遗忘。很公平,不是吗?”
遗忘?忘记母亲?辛德瑞拉浑身冰冷!她宁愿永远待在这肮脏的地窖,也不要失去关于母亲的任何一丝记忆!
“不!”她脱口而出,声音因恐惧而尖利,“我不换!”
水晶眼女人脸上的完美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旋转的水晶眼眸中,七彩冷光流转得更快了。“那么……这个呢?”她的指尖移向辛德瑞拉沾满炉灰的手腕,“你父亲……第一次教你骑马时,你摔下马背,他抱着你,笨拙地唱着摇篮曲……那跑调的歌声,还记得吗?”
辛德瑞拉的呼吸瞬间停滞!那个画面!阳光,青草的气息,父亲带着胡茬的下巴蹭着她的额头,跑调的歌声里满是心疼和宠溺……那是她心底最柔软、最珍贵的角落!
“用这个摔跤的记忆,换一双能让你在舞池中永不跌倒的水晶鞋。”水晶眼女人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很划算。”
辛德瑞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遗忘父亲的怀抱?遗忘那份笨拙的爱?不!绝不!
“或者……”水晶眼女人的目光扫过辛德瑞拉因劳作而粗糙的手指,“你第一次在花园里种下那株蓝色鸢尾……它开花了,你欣喜若狂,偷偷摘下一朵,别在母亲鬓边……她笑得像春天的阳光……那朵花,还记得它的香气吗?”
蓝色的鸢尾……母亲鬓边的花朵……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阳光和皂角的温暖气息……辛德瑞拉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这些记忆!是她活着的全部意义!
“选一个吧,孩子。”水晶眼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舞会的钟声……快响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辛德瑞拉。她看着水晶眼女人那双毫无感情的水晶眼眸,看着对方指尖闪烁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冷光。舞会的诱惑像魔鬼的低语,在她耳边回响。逃离这个地狱!哪怕只有一夜!哪怕……付出一点点……
“我……”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手指死死攥着胸前的吊坠,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我……用……用那朵鸢尾花的记忆……换……”
“成交。”水晶眼女人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而高效。她指尖的冷光猛地暴涨,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冰蓝色光线,瞬间刺入辛德瑞拉眉心的位置!
“呃啊——!”辛德瑞拉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灵魂被撕裂般的痛呼!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瞬间席卷全身!她感到脑海中某个温暖、明亮的角落,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狠狠抹去!那片阳光,那朵蓝色的鸢尾,母亲鬓边的花朵,还有……那混合着阳光和皂角的温暖气息……消失了!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空白的虚无!
剧痛过后,是眩晕般的轻盈。辛德瑞拉茫然地低头,发现自己身上肮脏的粗布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流淌着月华般光泽的银白色长裙!裙摆点缀着细碎的、如同星辰般的钻石!脚下,踩着一双……完美无瑕的……水晶鞋!
鞋子晶莹剔透,如同最纯净的寒冰雕琢而成,折射着地窖里唯一那盏油灯微弱的光芒,散发出梦幻般的色彩。鞋身没有任何装饰,线条流畅得如同凝固的水滴。但辛德瑞拉穿上它的瞬间,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那不是物理的冰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空洞感!
“去吧,孩子。”水晶眼女人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如同融化的冰雕,“记住……魔法……是有时限的。午夜钟声敲响前……必须离开。否则……”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冰冷,“代价……会翻倍。”
话音未落,她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冰晶冷香。地窖角落,一辆由南瓜幻化、镶嵌着宝石、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马车无声出现,拉车的两匹骏马如同月光凝聚而成。
辛德瑞拉看着自己华丽的裙摆和脚上那双梦幻却冰冷的水晶鞋,心底却没有一丝喜悦。只有一种巨大的、如同被挖空了一块的……失落和……寒冷。她茫然地踏上马车。车轮滚动,载着她驶向那个遥不可及的、金碧辉煌的牢笼。
王宫的舞会大厅,是光与热的熔炉。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无数烛火的光芒,将空气炙烤得如同盛夏正午。昂贵的香水、美酒的醇香、烤肉的焦香、以及无数贵族身上散发的、混合着脂粉和汗水的浓烈气息,混合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甜腻的热浪。辛德瑞拉置身其中,却感觉像站在冰窟里。
她穿着那袭梦幻的银白色长裙,脚踩着那双吸引全场目光的水晶鞋,在王子温柔的目光和周围惊艳的赞叹声中旋转、起舞。王子的手温暖有力,他的笑容如同阳光般耀眼。这本该是她梦寐以求的时刻。
但她感觉不到。
她感觉不到王子手掌的温度,那触感隔着水晶鞋的冰冷,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寒冰。她感觉不到周围羡慕的目光,那些视线落在她身上,却像穿透了一层无形的冰墙。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胸腔里一片死寂的冰冷,只有脚上那双水晶鞋传来的、越来越强烈的寒意,如同无数根冰针,顺着脚踝向上蔓延,冻结她的血液,麻痹她的神经。
更让她恐惧的是……遗忘。
当王子轻声询问她的名字时,她张了张嘴,那个熟悉的音节在舌尖滚动,却突然……卡住了!辛德瑞拉?是这个名字吗?为什么……这么陌生?她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站在这里?
一阵眩晕袭来,她踉跄了一下。王子关切地扶住她:“您怎么了?”
辛德瑞拉抬起头,看着王子英俊的脸庞,那双深邃的蓝眼睛里满是担忧。她应该感到心动,感到羞涩。但……没有。只有一片冰冷的茫然。她甚至……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他的邀舞?她是谁?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跳舞?
“我……我没事……”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她低下头,想避开王子探究的目光,视线却猛地凝固在自己的脚上!
水晶鞋!
左脚那只!靠近小脚趾外侧的位置!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区域……变得透明了!
不是反射光线的晶莹剔透,而是真正的、如同冰块融化般的透明!她能清晰地透过那层“消失”的水晶,看到自己脚趾的轮廓!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甚至……看到脚趾上那处被粗糙木柴划破、刚刚结痂的伤口!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猛地想起水晶眼女人的话——“午夜钟声敲响前……必须离开。否则……代价……会翻倍。”
代价!遗忘的代价!这双鞋……在吞噬她的存在!吞噬她的记忆!每多停留一秒,她就会失去更多!
“不……”辛德瑞拉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就在这时,大厅角落那座巨大的镀金座钟,沉重的钟摆猛地晃动了一下!
“当——!”
第一声午夜钟声,如同丧钟般敲响!沉重、冰冷、带着死亡的余韵,瞬间压过了所有的音乐和喧嚣!
辛德瑞拉浑身剧震!她感到脚上那双水晶鞋猛地一紧!刺骨的寒意如同暴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脚踝!她惊恐地低头——
左脚那只水晶鞋,透明化的区域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疯狂地扩散!眨眼间覆盖了整个脚背!脚趾的轮廓清晰可见!紧接着是脚踝!那透明的界限如同活物般向上蔓延!
与之对应的,是脑海中一阵剧烈的、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眩晕!无数记忆的碎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沙画,疯狂地旋转、消散!
她忘记了父亲书房里那本厚厚的、带着皮革香味的航海日志!
她忘记了老管家偷偷塞给她的、还带着体温的烤红薯!
她甚至……忘记了继母刻薄的脸!忘记了两个姐姐刺耳的笑声!
“当——!”
第二声钟声!
右脚的水晶鞋也开始透明化!透明的界限迅速吞噬了脚背!辛德瑞拉感到自己的小腿以下……仿佛不存在了!只有刺骨的冰冷和一片虚无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