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你……你疯了?!”首席合伙人霍布斯颤抖着手指着他。
莱恩想道歉,想解释,但出口的却是:“霍布斯先生,别装作你不知道,你书房第三个抽屉里还有布拉德利上季度给你的‘谢礼’呢,一块百达翡丽,编号我背下来了要念吗?而且你每次开会都在桌下用手机看赛马,以为没人发现吗?”
会议彻底炸锅。莱恩像个不受控制的人形自走爆料机,将他平日里观察到的、猜测到的、甚至无意间窥见的所有人的隐私、龌龊和愚蠢,全部用最清晰、最伤人的语言广播了出来。会议室里尖叫、怒骂、摔东西的声音响成一片。他被保安几乎是架着扔出了会议室。
这还没完。他躲进厕所隔间,试图熬过时间,但当一个同事进来打电话时,他听到对方用温柔的语气对电话那头说“宝贝,爸爸晚上就回家陪你”,莱恩的嘴不受控制地大声评论:“得了吧约翰,你上周还在抱怨你儿子是个只会打游戏的废物让你丢尽了脸,你更希望你老婆当初听你的打掉他,现在装什么好爸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随即传来女人尖锐的哭喊和质问声。同事约翰疯狂地砸着莱恩隔间的门,怒吼着要杀了他。
莱恩彻底崩溃了。他冲出了律师事务所,像个疯子一样在街上狂奔。他不敢接触任何人,但诅咒依旧在生效。他看到街边广告牌上的女明星,脑子里闪过“她鼻子肯定是做的”,这句话就洪亮地飘荡在街头,引来路人侧目。他试图打车,对司机说出的地址后面自动附加了“开快点我赶时间另外你车里的烟味和汗臭味快让我窒息了下次能洗个澡再出来载客吗?”
司机直接把他轰下了车。
绝望之下,他唯一能想到的相对安全的地方,是女友赛拉的公寓。也许,也许在最亲密的人面前,这诅咒会温和一些?
赛拉打开门,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莱恩?天哪!你怎么了?你们事务所着火了吗?”
莱恩想扑进去抱住她寻求安慰,但话语却像毒蛇一样抢先窜出:“没有着火,但我刚搞砸了一切因为我被迫说了真话比如其实我觉得你煮的咖啡也很难喝每次你给我泡我都偷偷倒进盆栽里那盆琴叶榕快被 caffee 弄死了还有你最近是不是胖了这条牛仔裤让你看起来像根烤肠哦对了你闺蜜辛西娅上次偷偷问我要不要和你分手后跟她约会我拒绝了但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她笑起来牙龈露太多让我不舒服……”
赛拉脸上的关切和担忧一点点碎裂,被震惊、羞辱和巨大的痛苦所取代。她一步步后退,看着莱恩,如同看着一个陌生的、可怕的怪物。
“莱恩……你……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在说真话!这该死的糖果逼我说真话!”莱恩绝望地嘶吼,但吼出的内容却更加残忍,“包括我其实没那么想娶你!我只是害怕改变!我偷偷查过婚前协议!我甚至想过如果升合伙人失败就和你分手因为你的家庭帮不了我什么!还有你第一次在我家过夜时偷偷翻了我的电脑硬盘别以为我不知道!”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赛拉心中所有关于爱情和信任的堡垒。她不再说话,只是用一种彻底心碎、彻底冰冷的眼神看着他,然后缓缓地、坚定地关上了门。门锁落下的声音,像是对他整个世界的最终审判。
莱恩瘫坐在赛拉门外的走廊上,精神彻底崩溃。诅咒还在继续,他无法停止地喃喃自语,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肮脏、卑鄙、恐惧、嫉妒——所有那些被精心掩饰在精英律师外表下的东西,全部抖落出来,暴露在空气之中。他对父母的怨恨、对朋友的轻视、对客户的嘲弄、甚至童年时偷窃、欺负同学的隐私记忆,全部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
他成了一个透明的、丑陋的、不断自我曝光的怪物。邻居打开门惊恐地看了他一眼,迅速关上。
二十四小时,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最后一丝糖果的效力终于从他体内褪去时,莱恩已经筋疲力尽,如同被抽走了灵魂。他挣扎着回到自己的公寓,世界终于恢复了安静。他能控制自己的言语了。
但已经太晚了。
手机被打爆了。无数条信息涌入,来自事务所、来自同事、来自“朋友”、来自赛拉的母亲……内容无一例外,是解雇、绝交、斥责和法律诉讼的威胁。他的职业生涯、他的爱情、他的社交圈,在短短一天内,被他内心那些从未示人的“真实”,彻底摧毁,片瓦不留。
他坐在一片狼藉的公寓中央,目光空洞。那个古老的锡盒从口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盒盖弹开,里面空空如也。
但就在这时,他发现锡盒的内衬天鹅绒底下,似乎还藏着什么。他颤抖着手指撕开那层黑色天鹅绒。
底下压着一张极薄的、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用那种同样的古老墨水写着一行更小的字:
「警告:『维里塔斯』之效,亦有残留。真实之口既开,难复完全闭合。汝将永失编织美好谎言之能力,纵是善意之言,亦难出口。」
莱恩盯着那行字,巨大的恐慌再次淹没了他。他尝试着,对着空气,想说一句简单的、安慰自己的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话语卡在喉咙里,扭曲,变形,最终出口的是一句干涩、冰冷、绝望的大实话:
“不,不会好的。我已经完了。一切都毁了。活着……真没意思。”
他彻底僵住。诅咒没有完全离开。它留下了一个永久的后遗症:他失去了说谎的能力,哪怕是那些维系 daily 生存所必需的、微不足道的、善意的白色谎言。
从此,他眼中的世界,只剩下赤裸裸的、残酷的、无法被任何言语粉饰的真实。而他也被迫将这真实,永远地、毫无遮掩地,广播给他遇到的每一个人。
真正的透明地狱,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