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咸腥海风终年不散的港口城市“盐沫镇”,老水手巴索洛缪·索恩的“海难纪念品”小店,是游客们猎奇地图上的一个不起眼标记。店铺蜷缩在一条弥漫着鱼腥和柏油气味的小巷深处,橱窗里堆满了蒙尘的贝壳、扭曲的珊瑚、锈蚀的罗盘,以及一些真假难辨的、据称是从沉船里打捞上来的小玩意。巴索洛缪本人就像店里一件被岁月严重侵蚀的老古董,皮肤是饱经风霜的皮革质地,左眼在一次遥远的风暴中永远闭上,剩下的右眼总是浑浊地望向虚空,仿佛仍凝视着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风暴肆虐的海平线。
他的生活如同潮汐般规律而沉闷。直到那个雾锁港口的清晨,一个浑身湿透、眼神惊惶的年轻渔夫,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散发着浓重海腥和……某种更深沉腐朽气味的物件,塞进他怀里,然后就像被鬼追似的跑掉了,连钱都没要。
巴索洛缪嘟囔着解开油布,里面是一艘船的模型。不是孩子们玩的那种,而是一件极其精美、却也异常诡异的工艺品。船体约一臂长,用深色的、仿佛被海水浸泡了几个世纪的黑檀木雕刻而成,船舷、桅杆、甚至每一片风帆的褶皱都栩栩如生,细节逼真得令人不安。船帆是某种泛黄的、带着霉点的亚麻布,上面用暗红色颜料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标志,骷髅的眼窝是两片镶嵌的、毫无光泽的黑曜石。这是一艘缩小版的、恶名昭彰的“血鸦号”海盗船模型,一艘传说中载着被诅咒的宝藏消失在魔鬼三角区的幽灵船。
模型底座是一块粗糙的、带有天然凹陷的火山岩,仿佛船正从咆哮的海浪中破出。然而,最让巴索洛缪脊背发凉的,是船体一侧,吃水线附近,有一块巴掌大的、深色的、仿佛永远湿漉漉的水渍。他用手指摸了摸,冰冷,粘腻,就像……真的海水,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如同深海淤泥混合了腐烂生物的腥咸气味。他用干布反复擦拭,水渍毫无变化,仿佛已浸入木头最深的骨髓。
职业本能让他意识到这东西不寻常,可能价值不菲,但更强烈的是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本想把它扔回海里,但最终,老水手对神秘事物的贪婪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撩拨起来的好奇心占了上风。他将模型放在了店铺后方一个僻静角落的架子上,打算等天气好了再仔细研究。
当夜,盐沫镇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巴索洛缪在店铺后间的小卧室里,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不是雨打窗棂,而是某种更细微、更持续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水珠有节奏地滴落在什么容器里。
他起身查看,声音来自外间店铺。他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借着从临街窗户透进来的、被雨水模糊的昏黄路灯光,他看到了令他毛骨悚然的一幕:那个“血鸦号”模型所在的地板上,积聚了一小滩水。水正从船体那块永不干涸的水渍处,一滴滴地落下,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更诡异的是,那滩水在粗糙的木地板上,似乎……正在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向着门口的方向,延伸出几道细微的、如同触须般的水痕。
巴索洛缪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冲过去,用抹布吸干水渍,又把模型拿起来仔细检查。船体上的水渍依旧,触手冰冷。他把它放回架子更高处,是某种冷凝现象。
但第二天晚上,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水渍面积更大,延伸的“触须”更明显,几乎要碰到门缝。而且,巴索洛缪惊恐地发现,店铺里其他靠近模型的金属物品——一把旧剪刀、几个铜制瓶起子——一夜之间都蒙上了一层细密的锈斑。空气中的海腥味和那股腐朽气息也更浓了。
诅咒!这个词像一条冰冷的海蛇,缠上了巴索洛缪的心脏。他想起了关于“血鸦号”的传说:船长和他的船员因背叛和屠杀而被诅咒,灵魂永世被困在船上,无法安息,也无法抵达陆地。这模型,难道是诅咒的载体?那块水渍,是幽灵船试图重返人间的“锚点”?它在“排泄”海水,试图淹没这里,或者……是在标记通往大海的路径?
恐惧促使他想要立刻处理掉它。但当他拿起模型准备出门时,一阵强烈的、没来由的晕眩和窒息感袭来,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同时耳边响起了极其微弱的、如同来自深海的呢喃和哀嚎。他踉跄着退回屋里,症状才慢慢缓解。他明白了,诅咒已经生效。他,巴索洛缪·索恩,这个老水手,不知何故被选中,成了这艘幽灵船模型暂时停靠的“港口”。他无法轻易摆脱它。
从此,巴索洛缪的生活坠入了噩梦。每个夜晚,他都必须起来数次,擦拭那不断渗出的、冰冷的海水。水渍蔓延的范围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起初只是在架子周围,后来蔓延到半个店铺。地板开始腐烂,墙脚生出湿滑的苔藓。那股深海腐朽的气息无处不在,熏得他头昏脑胀。更可怕的是,他开始在水滴声中,听到越来越清晰的幻听:缆绳摩擦的吱呀声、风帆鼓动的呼啸、还有隐约的、充满暴虐和绝望的嘶吼与狂笑。
他迅速憔悴下去,独眼深陷,剩下的那只好眼睛也布满了血丝,总是惊恐地四处张望。他不敢再接待顾客,店铺长期关门,仿佛他自己也和那些纪念品一样,成了被遗弃的旧物。他试过用火烤、用盐围、甚至找来一个半吊子的神父洒圣水,全都无效。海水依旧每夜涌出,呢喃声越来越响。
一个月圆之夜,风暴袭击了盐沫镇。狂风呼啸,暴雨如注,海浪疯狂拍打着防波堤。当晚,店铺里的“渗水”变成了“涌流”。大量的、冰冷刺骨的海水从模型底部汹涌而出,迅速淹没了整个店铺的地面。巴索洛缪惊恐地看到,水中似乎有惨白的、模糊的影子在游动。那艘静止的模型船,在积水中,仿佛真的在微微摇晃!黑曜石骷髅的眼窝里,似乎有微光一闪而过!
崩溃的边缘,巴索洛缪升起一个绝望的念头:既然无法阻止,那就完成它!这船想去海里!那就送它去!
他用尽最后力气,抱起冰冷湿滑的模型,踉跄着冲出门,冲向在风暴中咆哮的大海。雨水抽打着他,狂风几乎要把他掀翻。他冲到码头边缘,用尽平生力气,将“血鸦号”模型扔向了漆黑翻涌的海浪。
模型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波涛之中。
巴索洛缪瘫倒在湿漉漉的码头上,精疲力尽,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但当他挣扎着回到店铺时,恐惧冻结了他的血液。店铺里的水退了,但那股阴冷的湿气和腐朽味依旧浓重。而在他之前放置模型的架子最高处,那个模型——完好无损,甚至仿佛被雨水冲刷得更显幽暗——静静地摆在那里。船体那块水渍,在窗外闪电的映照下,像一只恶毒的眼睛,正“看”着他。它……自己回来了。
巴索洛缪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哀嚎。他明白了,诅咒无法摆脱。他不是港口,而是……船锚。这艘幽灵船需要他作为在现实世界的固定点。丢弃是徒劳的。
从那一夜起,巴索洛缪·索恩彻底变了。他不再试图清理水渍,任由店铺地面永远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冷的海水,散发着永恒的腥咸。他变得沉默寡言,眼神空洞,整日蜷缩在柜台后的椅子上,像一尊正在盐渍风干的活雕像。偶尔有胆大的孩子趴着门缝偷看,会看到昏暗的店里,一个独眼老人一动不动地坐着,身边是一艘泛着幽光的海盗船模型,地上水光粼粼,仿佛整个房间都沉在寂静的海底。
人们都说老巴索洛缪疯了,他的店也成了盐沫镇一个阴森的传说。没人知道,每个夜晚,老水手都能清晰地听到帆缆的摇曳、海浪的拍击,以及那些永恒困在船舱里的亡灵,在他耳边永不停止的、低沉的絮语。他成了“血鸦号”诅咒的一部分,一个活着的、呼吸的锚点,被囚禁在自己满是水渍的店铺里,直到他的生命,像甲板上的绳索一样,被盐分和岁月彻底腐朽、断裂的那一天。而那块永不干涸的水渍,依旧在缓慢地、坚定地,向外渗透,仿佛在等待着,将整个盐沫镇,都拖入它那冰冷的、永恒的航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