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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摇篮曲的遗骨琴键(1 / 2)

斯特林庄园的东翼音乐厅,终年弥漫着蜂蜡、旧木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陈年药水的气味。这气味来自那架钢琴——架被称为“维罗妮卡”的十九世纪三角钢琴。它通体是暗哑的桃花心木,琴腿雕成纠缠的荆棘与沉睡天使的形状。但在斯特林家,真正让这架琴与众不同的,是它的琴键。

不是常见的象牙或塑料。八十八个琴键,质地温润如玉,颜色是统一的、柔和的乳白色,但在不同光线下,会泛出极其细微的、介于珍珠与骨骼之间的光泽。触感也异于常键——冰冷,但那种冷会随着指尖停留而迅速被体温同化,变得与肌肤温度一致,仿佛它们本身就是有生命温度的。琴键表面有着肉眼几乎不可辨的、极其细腻的螺旋纹路,像最上等骨骼的微观结构。

艾拉·斯特林,家族的最后一个直系血脉,从小就知道关于“维罗妮卡”的两条铁律:一,只有斯特林血脉可以触碰它。二,绝不允许弹奏那首特定的、用暗金色墨水写在发黄羊皮纸上的《永恒摇篮曲》。

“那是曾曾祖母维罗妮卡为她夭折的第一个孩子写的,”祖母格温多林在艾拉十岁时告诉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右手小指上一枚镶嵌着极小珍珠的银戒——据说那是用她未曾谋面的姑姑的乳牙制成的,“她把孩子的……一小部分,留在了琴里。弹那首曲子,会打扰安眠。”

艾拉追问“一小部分”是什么,祖母总是移开目光,转而谈论钢琴的保养——必须用浸过特制精油(混合了薰衣草、没药和另一种刺鼻的原料)的麂皮擦拭琴键,每周一次,绝不能断。琴盖永远不能完全合上,要留一道缝隙,“让它们呼吸”。

艾拉继承了斯特林家对音乐的天赋,甚至更敏锐。她能在别的钢琴上完美复刻肖邦的夜曲,但一坐到“维罗妮卡”前,感觉就截然不同。当手指落在那些特殊的琴键上,声音不是从击弦机传来,而是仿佛直接从指尖接触的那一小块“骨头”里震颤出来,流入她的身体。高音区清越得像冰晶碎裂,低音区醇厚如地底深处的叹息。琴声有种非人的、过于完美的穿透力,能轻易填满巨大的音乐厅,并在墙壁间萦绕不去,余韵长得不正常。

她着迷于这种独一无二的触感和音色,但也隐隐畏惧。尤其是在深夜,当她独自在音乐厅隔壁的房间读书,有时会听到隔壁传来极其细微的、仿佛有人用一根手指,极慢地依次按下琴键的声音:Do… Re… Mi… Fa… 声音轻得像是幻觉,但音高精准无误。她冲过去打开门,音乐厅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透过高窗,洒在“维罗妮卡”沉默的琴盖上。

转折在她十六岁生日后。祖母格温多林突发中风去世,临终前已不能言语,只是用还能动的左手死死抓住艾拉的手腕,眼睛瞪着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另一只手指向音乐厅的方向,脸上是混合着恐惧、警告和某种深重悲哀的神情。艾拉点头说“我会照顾好钢琴”,祖母的手才无力地松开,眼神涣散,但最后一刻,似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处理完丧事,巨大的庄园只剩下艾拉和年迈的管家霍布斯。孤独像潮水般淹没她。她开始花更多时间在音乐厅,弹奏“维罗妮卡”。只有沉浸在音乐里,才能暂时忘记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痛苦。她严格遵守着不弹《永恒摇篮曲》的禁令,尽管那份乐谱就放在谱架上,用丝带系着,仿佛在静静等待。

一个雨夜,雷声轰鸣。艾拉从噩梦中惊醒,梦见祖母在黑暗的走廊里对她无声呐喊。她心神不宁,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音乐厅。没有开灯,只有闪电不时照亮房间。在又一次刺目的电光中,她看见“维罗妮卡”的琴盖,不知何时被谁完全打开了。羊皮纸乐谱的丝带也散开了,纸张在从缝隙钻入的微风中轻轻颤动。

她走近,借着下一次闪电的光,看清了乐谱的第一行。音符是用那种暗金色的墨水绘制的,华丽而古旧。标题下方有一行小字:“予我沉睡的孩子们,以血骨为弦,以思念为音,愿此曲渡你我重逢之桥。——维罗妮卡·斯特林,1888”

重逢之桥?艾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家族那些语焉不详的传言:斯特林家似乎总有孩子早夭,但记录模糊。祖母曾说她有过一个姐姐,三岁死于高烧;父亲似乎也有个孪生兄弟,出生即夭折……但这些逝者的痕迹,在家族肖像和记载中都极其稀薄。

雷声再次炸响,庄园某处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艾拉吓了一跳,手指无意中碰到琴键——是中央C。在那个雨夜,触感格外清晰。那不是单纯的冰冷,而是在冰冷的表层下,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脉动般的暖意,顺着指尖流上来,瞬间抚平了她因雷声和孤独而起的惊悸。同时,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属于婴儿的、满足的叹息声,似乎直接响在她的脑海深处。

她被这诡异的感觉钉在原地。鬼使神差地,她在琴凳上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脑海中浮现出刚刚瞥见的《永恒摇篮曲》开头的几个音符。她知道不该弹,但那种从琴键传来的、诱惑般的温暖脉动,和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的旋律,让她无法抗拒。

她弹下了第一个和弦。

声音响起的瞬间,音乐厅里的雨声、雷声骤然退去,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琴声本身也变了——不再是“维罗妮卡”平日那种完美的穿透音色,而是变得更加……“内在”。仿佛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到她耳中,而是在她颅腔内部直接共鸣响起。同时,一股暖流从指尖被触碰的琴键涌入,迅速沿着手臂蔓延至全身。那不是不舒服的发热,而是一种被温水包裹的、极度放松和愉悦的感觉,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渴望。

她停不下来。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流畅地在琴键上移动,完美地演绎出那首从未正式练习过的《永恒摇篮曲》。旋律异常简单,循环往复,但每一次重复都有微妙的变化,情感层层递进:最初的悲伤摇篮,逐渐变成温柔的呼唤,然后是一丝急切的寻觅,最后汇成一种强大的、充满执念的牵引力。

艾拉失去了时间感。她沉浸在那暖流和直接颅内共鸣的美妙琴声中,沉浸在演奏本身行云流水的掌控感里。她从未弹得如此之好,每个音符都饱含情感,精确而充满灵性。她甚至“感觉”到,不止她一人在弹奏。有时,她的手指似乎被一股极其细微的外力引导着,做出更圆滑的过渡;有时,某个和弦的力度会自行微微调整,产生更动人的效果。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技艺高超的“导师”,正握着她的手,共同完成这场演奏。

不知过了多久,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在颅内缓缓消散,那股暖流也如潮水般退去。艾拉浑身一颤,猛地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惊醒,手指像被烫到一样从琴键上弹开。

冷。音乐厅里恢复了阴冷,雨声雷声重新涌入耳朵。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精神上的,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漫长而耗神的沟通。同时,她抬起手,发现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残留的兴奋。

她看向琴键。刚刚被她弹奏过的那几个低音区的白键,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比旁边的琴键更莹润一些,仿佛刚刚被精心打磨过。她甚至觉得,其中某个琴键上,依稀残留着一个比她的手小得多的、幼儿手指的轮廓印子,但眨眼就消失了。

艾拉逃也似的离开音乐厅,一夜无眠。第二天,她在强烈的矛盾心理驱使下,开始调查。祖母的书房里有一些家族秘档,以前不准她看。她撬开锁,找到了几本皮革封面的日记,来自不同的斯特林先祖。

维罗妮卡·斯特林(1840-1901)的日记最为关键。她详细记录了自己的悲痛:连续四个孩子都在婴儿期夭折。第三个孩子死后,她“无法忍受他们彻底消失”,听从了一个“来自古老 leage 的提议”,将孩子们的指骨(“最纯净的部分”)取出,由一位神秘的工匠熔炼(日记里这个词被反复涂抹)进新钢琴的琴键中。“这样,他们就能永远留在音乐里,留在妈妈身边。”她创作了《永恒摇篮曲》,作为召唤和安抚孩子们的旋律。

但后来,事情开始不对劲。维罗妮卡记录,弹奏这首曲子时,她“感觉他们回来了,小小的手指叠在我的手上”,“温暖又悲伤”。起初只是瞬间的触感,后来时间越来越长。她开始出现“失神”,弹完曲子后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有时会发现自己在婴儿房,拿着早已不存在的拨浪鼓。她感到“被填满”,但也“被挤到角落”。最后一篇日记字迹潦草:“伊莎贝拉(她的长女,唯一活下来的孩子)今天弹了摇篮曲……我看见了……查理(她夭折的第二个儿子)在她眼睛里笑……不能……绝不能再弹……封印它……”

艾拉浑身冰冷。她继续翻看。伊莎贝拉的日记证实了最坏的情况。她提到母亲晚年越来越沉默,眼神空洞,但偶尔会露出“不属于她的、孩童般的天真笑容”,然后突然流泪。伊莎贝拉自己也曾偷偷弹奏,体验过那种“被拥抱”的温暖和“被借用”的恐惧。她制定了家规,严禁后代弹奏此曲,并试图毁掉乐谱,但“琴键本身似乎保护着它,每次销毁都会莫名复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