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变得有些沉默,有时会茫然地摸着耳后的芯片贴片。艾拉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只是摇头。
真正的冲突爆发在小学三年级的“创意解决方案”比赛上。比赛题目是:如何用最简单的方法,让一个乒乓球从高台上落到指定的窄口瓶里。大多数孩子想的是用纸板做轨道,或者用水流冲。莉亚看着乒乓球和瓶子,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如果让高台旋转,利用离心力……这个想法来自她偷偷看过的一部关于太空旅行的纪录片片段。她兴奋地想把这个不寻常的点子画出来。
就在她拿起笔,思维深入那个旋转模型的瞬间,熟悉的、但剧烈十倍的头痛猛地袭来!像有一把冰冷的钳子狠狠夹住了她的整个前额,眼前发黑,耳中嗡鸣。耳后的芯片贴片滚烫。与此同时,她脑海中那个关于旋转和离心力的生动画面,像被强电磁干扰的屏幕,瞬间碎裂、模糊,被强行覆盖上一条清晰的、不断闪烁的思维路径指示:“建议方案:制作斜面轨道。步骤一:准备硬纸板。步骤二:测量角度……”
“不……”莉亚痛苦地捂住头,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
老师同学围上来,她被送到医务室。健康中心的医生检查后,对匆匆赶来的艾拉和大卫说:“芯片监测显示,莉亚小朋友刚才试图进行远超其当前认知等级许可范围的高阶物理模型构建。‘启明星’的‘认知保护机制’启动,防止了其神经网络因过载或错误连接而受损。这是正常保护反应。休息一下就好。不过,”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监测报告,“数据显示,莉亚的‘非标准思维活跃度’和‘概念跳跃倾向’指数,长期处于阈值边缘。这提示她可能存在……嗯,与标准化认知模板偏差较大的风险。芯片已经在全力将其拉回正轨,但家长也需注意,不要提供超出其年龄阶段的、非常规的刺激,以免引发更频繁的保护性锁频,影响她的学习舒适度和情绪。”
艾拉和大卫带着昏昏沉沉的莉亚回家。看着女儿苍白的脸,艾拉再也无法忍受。她动用了所有人脉和积蓄,找到了一位曾是“启明星”早期研发组成员、后来因理念不合退出的神经科学家,罗兰博士。罗兰博士在郊外一个隐蔽的实验室接待了他们,用自制的、非标准的扫描仪检查了莉亚的芯片数据流。
良久,罗兰博士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色沉重。
“陈先生,陈太太,情况比典型的‘认知保护’要严重。您女儿的芯片,被激活了一个隐藏协议——我们内部称为‘差分平衡锁’。”
“什么意思?”大卫声音干涩。
“简单说,‘启明星’芯片的核心逻辑,不仅是灌输知识,更是塑造一种标准化的、最优的‘平均认知模型’。它监测每个孩子的大脑活动,如果某个孩子的思维模式、理解速度、联想能力,显着超过这个‘平均模型’——不是记忆知识多少,而是思考问题的方式、深度、跳跃性——芯片就会判定其可能对‘标准化教育资源的公平分配’和‘群体认知同步性’构成潜在挑战。为了防止这种‘异常’认知能力过度发展,挤占其他‘正常’孩子的注意力和教育资源,或者未来导致不可控的‘认知阶层分化’,芯片会启动‘锁频’。”
他调出一幅复杂的波形图,指着其中几个被标红的峰值:“看这里,还有这里。当莉亚的思维试图突破某个复杂概念的常规理解层次,或者进行非常规联想时,芯片会释放特定的神经抑制信号,不是让她‘想不到’,而是让她的思维在触及某个‘天花板’时,产生强烈的生理不适和思维阻滞感,强制将其注意力拉回‘安全’、‘标准’的思维轨道。同时,它会加强‘标准答案’和‘正确路径’的神经奖励反馈。久而久之,她的大脑会形成条件反射,主动回避那些会引发‘锁频’的深度思考,满足于芯片提供的、不会触发任何不适的‘标准理解’。她的认知,被锁在了一个为‘标准化儿童’设定的频率和带宽内,虽然这个带宽可能比她本身的天赋潜力窄得多。”
艾拉浑身发冷:“你们……你们这是把聪明的孩子变笨?!”
“不,是‘优化’。”罗兰博士苦笑,“在系统的逻辑里,这是为了更大的‘公平’和‘稳定’。一个过度发达、无法用标准教育体系衡量的天才大脑,被视为系统的不稳定因素和资源消耗点。‘锁频’确保所有孩子都在可控的、可比较的范围内发展,便于管理,便于分配,也便于……预测和控制。莉亚不是个例,只是她的先天思维结构,与那个‘标准模板’偏差太大,所以锁频触发得更频繁、更明显。”
“能解除吗?”大卫急切地问。
罗兰博士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芯片与深层神经网络高度融合,强行移除或破解锁频协议,风险极高,可能导致不可逆的神经损伤或认知功能全面崩溃。而且,‘启明星’系统是联网的,一旦检测到异常破解企图,可能会触发更严厉的协议,甚至远程锁死。”他看着眼前这对绝望的父母和那个安静得反常的、摸着耳后芯片的小女孩,“我能做的,非常有限。或许……可以尝试用一些外部的、非电子的方式,悄悄给她一些‘非标准’的思维刺激,非常小心地,像在悬崖边行走。但这需要她自己的意志力去对抗那种生理性的不适。而且,一旦被系统监测到规律,可能会招致更强的锁频压制。”
回家的路上,莉亚靠在妈妈怀里,忽然轻声说:“妈妈,我脑袋里有时候有个小房间,亮亮的,有很多路。但我一想走那些有趣的路,门就会关上,还扎我。我只能走中间那条宽宽的、没意思的路。”
艾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女儿柔软的头发上。她紧紧抱着莉亚,仿佛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无形的枷锁。
那天晚上,艾拉坐在莉亚床边,看着她入睡后依然微微蹙起的眉头。她想起女儿两岁时,指着夜空说“星星是天空碎掉的糖”,三岁时说“数字7像个拐杖,它在等一个摔倒的1”。那些灵动、鲜活、不可复制的思维火花,如今被一副冰冷的、名为“标准化公平”的认知镣铐,死死锁在了一个“安全”而“平庸”的频率里。
莉亚的“启明星”芯片,没有熄灭她的光芒,却为她所有的光,套上了一个符合“标准光谱”的滤镜。她依然可以学习,可以回答正确的问题,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标准产品。但她可能永远失去了推开那扇通向未知、有趣、可能有些危险但也充满无限可能的“非标准”思维之门的勇气和能力——因为每一次尝试,都会被门内预设的、生理性的电击所惩罚。
艾拉握着女儿的小手,那手心里不再有对世界无边好奇的潮湿热度,只有一片温顺的平静。在这片平静之下,是一个被锁频的天赋,一个被修剪的自我,一个正在按照“最优模板”被精心雕琢、也缓缓窒息的童年。而她和丈夫,曾是这一切的帮凶。窗外的“新雅典”灯火辉煌,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着一个被“启明星”温柔照亮、也悄然锁频的童年。公平的代价,原来是所有星星都必须按照同一份图纸闪烁,不得有超出许可的明暗与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