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深究。他需要钱。而且,协议条款里那密密麻麻的免责声明,他根本没完全看懂,也不想看懂。他知道自己可能在被消耗,但他没有选择。他是母亲活下去的希望,是他自己在这下沉生活中唯一能抓住的、貌似“有价值”的绳索。
几周后,又一次“渡厄”任务。这次的客户似乎病痛更重,或是支付了更高的费用,要求“深度承载”。痛苦来得更加凶猛、复杂,不仅是剧痛,还有一种濒死般的窒息感和深入灵魂的恐惧,仿佛连客户的绝望也一并传输了过来。马库斯在痛苦中几乎精神崩溃。
结束后,他照例虚脱。但这一次,左手除了麻木颤抖,食指和中指开始无法弯曲,像冻僵了一样。耳鸣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嘶鸣,像有电钻在钻他的太阳穴。他去看社区廉价的诊所,医生检查后,皱紧眉头:“小伙子,你这神经反应不太对劲啊,传导有阻滞,还有局部异常放电迹象。你是不是……接触过什么强电流或者神经毒性物质?”
马库斯含糊其辞。医生开了点维生素和舒缓神经的药,让他去大医院做详细检查。他哪有钱去大医院。
他再次联系“慈云渡厄”客服,这次坚持要求转人工,描述了自己的症状。漫长的等待后,一个语气温和但透着疏离感的女声接听,自称高级健康顾问。
“马库斯先生,我们调取了您最近的‘渡厄’记录和生理监测数据。数据显示,您在服务过程中生命体征稳定,神经信号传输符合安全范围。您描述的手指麻木和耳鸣,在我们的‘载体常见暂时性反应列表’中,但发生概率低于5%。这可能与您个人体质、近期休息不足或精神压力有关。我们建议您充分休息,系统可以为您提供一次免费的线上心理疏导。”
“我左手有两根手指动不了了!这也是暂时性的?”马库斯低吼。
对方沉默了一下,声音更冷了一些:“马库斯先生,请您理解,‘慈云渡厄’服务建立在完全自愿和知情的基础上。协议明确告知,高强度神经信号承载可能存在个体化的、轻微的可逆性不适风险。您所签署的协议附录C第7条,及《载体健康告知书》第3款,对此有详细说明。系统未记录到超出协议风险范围的、可归责于服务的器质性损伤信号。如果您坚持认为您的症状与服务有关,可以按照协议争议条款,提交第三方医疗鉴定申请,但相关费用需自理,且鉴定机构需从我方认可名单中选择。”
马库斯听着那一连串法律术语,心沉到谷底。提交鉴定?自理费用?认可名单?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还没着落。他明白了,系统从一开始就用复杂的条款和免责声明,为自己筑起了坚固的法律盾牌。他们承诺“丰厚回报”和“安全保障”,但真正的风险,那些隐秘的、累积的、可能永久性的神经损伤,被轻描淡写为“个别暂时不适”,而证明其相关的责任和成本,全都被甩给了孤身一人、无钱无势的“载体”。
他挂断电话,看着自己无法弯曲的左手手指,听着脑中永不停歇的尖锐嘶鸣。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暗破败的街景。远处城市中心的方向,霓虹闪烁,隐约能看到“慈云渡厄”那巨大的、散发着圣洁柔光的全息标志。
那里面的“渡厄者”们,此刻大概正像埃琳娜女士一样,沉浸在无痛的美好幻觉中,感激着科技的仁慈与自己的优越。他们的痛苦,被量化、计价,然后通过这个庞大的、隐形的网络,转移到马库斯们这样的身体里,由他们用健康、甚至可能是未来的生存能力,默默承受、消化。
马库斯缓缓抬起那只不听使唤的左手,对着远处那片柔光,慢慢地,竖起了还能勉强弯曲的中指。一个无声的、用他可能永久损伤的神经做出的诅咒。
在这个云端慈悲的系统里,渡厄者用金钱购买暂时的解脱,将痛苦“共享”给看不见的底层。而载体们,用自己鲜活、脆弱、不可再生的神经,为这份“慈悲”支付着无法在账面上体现的、残酷的利息。一个永不停歇的痛苦循环,上层是购买来的宁静,下层是沉默的崩坏,中间是那份冰冷、完美、无懈可击的“自愿”协议。慈悲的云端之下,是无数个马库斯,正在被一点点、无声地掏空、锈蚀,成为维系这份“慈悲”运转的、人肉组成的、痛苦转换的蓄电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