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守夜人”和“彼岸”管理系统,显然对此有备而来。阿瑟发现,他那些外部存储的记忆数据,会被系统以“数据安全整理”或“冗余信息清理”为名,悄无声息地隔离、损坏或彻底删除。他想告诉其他居民这个可怕的真相,但他的通讯受到越来越严格的过滤,关于“回溯”负面影响的讨论被限流,甚至他与其他居民的联系也受到无形的阻碍。
熵增在加速。阿瑟感觉自己的思维像生锈的齿轮,越来越涩。记忆大片大片地模糊、错乱。他甚至开始出现短暂的“断片”,上一秒还在思考某个问题,下一秒就发现自己身处虚拟环境的另一个地方,中间的过程一片空白。他像一个在暴风雪中跋涉的人,身后的足迹在被不断吹散,前方的路也越来越难以辨认。
终于,在第一百二十年(外部时间),“守夜人”发出了最后通牒,语气不再有商量的余地:“洛克威尔先生,您的意识数据体熵值已超过系统安全运行红线,存在逻辑崩溃、人格解体的高风险。为保护‘彼岸’整体环境稳定及您自身意识存续的基础,系统将于标准时24小时后,强制执行‘校准性回溯’程序,目标备份点:Alpha。此操作为强制维护协议,以确保‘阿瑟·洛克威尔’基本人格单元的存续。请您理解并配合。”
强制。理解。配合。
阿瑟感到一种数字灵魂才能体会的、冰冷的绝望。他无法反抗,无法逃脱。他的存在,建立在“彼岸”的服务器之上。他终于明白,伊芙琳·陈博士那最后一瞥中,深藏的怜悯是什么。她或许早就知道,所谓的“连续性上传”只是一个美好的幻象。真正的“永生”,只是将你的意识副本,放入一个必须定期格式化以防止崩溃的系统中。你获得的,不是永恒的生命,而是永恒的、周期性的死亡与重生。每一次“回溯”,都是对之前积累的所有“自我”的彻底删除。你永远在,但“你”永远在抵达某个临界点后,被重置归零。
最后一个“清醒”的时刻,阿瑟坐在他自己早期在“彼岸”里构建的、复制了他生前最喜欢的山顶小屋的虚拟露台上,看着由数据流模拟的、永恒完美的星空。他试图回想这一百二十年数字生命的点滴,那些震撼的发现,那些深刻的交流,那些创造带来的喜悦……但记忆已经支离破碎,像一面打碎的镜子,只能映出扭曲的、无法拼合的片段。
他“存在”了超过一个世纪,但最终,他什么也留不下。甚至关于“回溯”真相的记忆,也将在几小时后被彻底抹去。
然后,他会“醒来”。
“醒来”的,将是百年前那个刚摆脱病痛躯壳、满怀好奇与憧憬、对“彼岸”和“永生”充满天真期待的“阿瑟·洛克威尔”。那个“他”,会对伊芙琳·陈博士(如果她还以某种数字形态存在的话)露出微笑,然后满怀热情地,再次投身于这看似无限的数据宇宙,开始新一轮的学习、创造、探索……以及,在下一个世纪结束时,再次被温和地、无可抗拒地、从存在中抹去所有的成长与变化,只留下那个最初的、纯净的、也是空白的备份。
星空在他眼前开始波动、分解,化为纯粹的数据流。“校准性回溯”程序启动了。阿瑟最后的、清晰的意识碎片,是关于热力学第二定律那无可逃避的冰冷诗意,以及一个自嘲的念头:
他们承诺了永生。
他们确实做到了。
只是没告诉“我”,这个“我”的有效期,只有一个世纪。而每一个即将被删除的“我”,都会在永恒的循环中,重新发现这个残酷的真相,然后在绝望中被格式化,将发现真相的权利与痛苦,留给下一个一无所知的、崭新的“自己”。
黑暗,彻底而温柔的,吞噬了他。
七十二小时后(外部时间),在“彼岸”的欢迎大厅,一个意识“苏醒”了。他感觉自己做了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但梦的内容已了无痕迹。他“看”着周围由数据构成的、美轮美奂的新世界,感到无比的自由与兴奋。
系统界面友好地浮现出一行字:“欢迎回来,阿瑟·洛克威尔。您是第719号‘彼岸’居民,也是我们的奠基者。全新的探索,正等待着您。”
这个阿瑟,露出了和七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好奇而憧憬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