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来的,是政治上的安全、组织的信任、
以及一个光明正大、前途无量的新身份和新起点!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划算!
他想起那些还在四九城抱着财产不放、
整天提心吊胆、或者已经被清算的老朋友、老对手的处境,
再对比自己此刻虽然惊险但已踏出的生路,
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这叹息里,有庆幸,有后怕,也有对女婿的深深感激。
“动儿,你说得对……是爸老糊涂,一时没转过弯来。
多亏了你,从头到尾步步为营,替咱们家谋划。
要不是你让我壮士断腕,提前布局,
我……我现在恐怕就跟他们一样,
天天睡不着觉,等着被人上门抄家了。”
娄半城的声音充满了真挚的感慨。
林动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继续稳健地蹬着车。
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
晚上,林动留在娄家吃饭。
娄晓娥也回了娘家,
她虽然不清楚父亲和丈夫具体在忙什么大事,
但看到父亲脸上久违的、真正放松的笑容,
以及丈夫眼中沉稳自信的光芒,
知道事情一定进展顺利,心里也格外高兴。
饭桌上,娄半城难得地开了瓶珍藏的好酒,
翁婿俩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说的都是未来去香江后如何开展工作、照顾家庭的设想,
气氛温馨而充满希望。
娄晓娥听着,抚摸着日渐隆起的肚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一顿饭吃了快三个小时,直到晚上快十点,林动才起身告辞。
娄半城和娄晓娥将他送到门口,再三叮嘱他路上小心。
林动骑上自行车,穿行在四九城寂静的街道上。
冬夜的寒风凛冽,但他的心却一片火热。
聋老太太的财富已然在握,岳父的出路也已铺平,
自己在厂里和院里的权威日益巩固……
一切,都在朝着他规划的方向稳步前进。
回到南锣鼓巷95号院,刚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院门,
前院西厢房门口就闪出一个人影,正是三大爷闫富贵。
他显然一直没睡,在等着什么。
看到林动推车进来,他赶紧搓着手,
脸上堆起惯有的、带着算计和讨好的笑容,凑了上来:
“林处长,回来了?这么晚,辛苦辛苦。”
“嗯,三大爷还没歇着?”林动应了一声,推着车往里走,语气平淡。
闫富贵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压低声音,试探着问:
“那个……林处长,我听说……
今儿个晚上,后院聋老太太……
许大茂队长给放回来了?真有这事?”
林动停下脚步,
就着院子里昏黄的路灯光,回头看了闫富贵一眼。
那目光平静,却让闫富贵心里一突,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三大爷,”林动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有些事,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不该你知道的,也别瞎打听。对你没好处。”
“是是是!林处长您说的是!是我多嘴,是我多嘴!”
闫富贵脸色一白,连忙点头哈腰,赔着笑脸,
“我就是……就是关心关心院里的情况,
毕竟我也是院里的三大爷,有责任维护院里安定团结……”
“院里的情况?”
林动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推着车继续往中院走,声音清晰地传来,
“院里往后有什么事儿,该调解的,你们三位大爷按规矩调解。
该汇报的,及时汇报。一切,都按规矩来。
以前怎么着,以后……大体上,还怎么着。明白吗?”
夜,黑得如同打翻了的浓墨,沉沉地压在四合院上空,没有一丝星光。
聋老太太蜷缩在她那张硬邦邦、只剩一层薄褥子的木板床上,
翻来覆去,浑身的老骨头被硌得生疼。
但这疼,远不及心窝子里那股子越来越紧、越来越慌的劲儿,
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喘不过气。
外头死一般的寂静,静得邪性。
平日里总能听到的野猫叫春、
耗子在房梁上窸窣跑动、甚至邻家小儿夜啼的声音,今夜统统消失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只剩下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压抑的呼吸。
惨淡的月光,勉强透过破窗户纸上大大小小的窟窿漏进来,
在地上投下几块扭曲晃动、鬼影般的光斑,
非但没带来丝毫光亮,
反而将屋内的黑暗衬得更加浓重、更加令人不安,
晃得人头晕目眩,心慌意乱。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可眼皮刚合上,林动那张年轻、冷硬、要笑不笑的脸,
就无比清晰地浮现在黑暗中!
尤其是那双眼睛,冰冷得像三九天屋檐下悬挂的、
闪着寒光的冰溜子,直直地刺进她心里。
还有他那句如同最终判决的话,在她耳边嗡嗡回响,挥之不去,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耳膜上:
“明儿一早,十根小黄鱼,一根不能少。过时不候。”
十根小黄鱼。
老太太喉咙里艰难地“咕噜”一声,
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
那不是普通的钱,那是她压箱底的命根子,
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倚仗和秘密!
连同其他更值钱的宝贝,
一起被她用油布、木箱仔细包裹,
深埋在后院那棵老槐树正对着树根、
离东墙刚好三尺的地下,一尺半深。
那是她选了多少个夜晚才定下的、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地方。
那里头有什么?
有她年轻时,还是“娄半城”家远房表亲奶奶的贴身丫鬟时,
趁着兵荒马乱、主家仓皇南逃,
偷偷昧下的几件珠宝玉器——
一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一对羊脂白玉的耳坠,
一根赤金点翠的簪子。
有解放后,她凭着几分旧情面和装聋作哑的本事,
在街道、在四合院渐渐站稳脚跟,
利用“五保户”身份和“老祖宗”的威望,
几十年如一日,从每月定量的粮票里抠、
从街道偶尔发放的微薄补助里克扣、
从替人“说和”纠纷时收取的“辛苦费”里积攒下的黄金——
大黄鱼、小黄鱼,一根根,黄澄澄,沉甸甸。
还有更早些年,局势未明时,
她用一些消息从某些“过路神仙”手里换来的、
连她自己都认不全的几张绿色票子(美元),
和一些早已成了废纸、但她固执地认为“万一还能用”的旧法币、关金券。
那是她的棺材本,是她的保命符,
是她准备着,万一哪天在这四合院实在待不下去,
或者仇家找上门、形势有变时,
能拿出来换取一条生路、甚至远走高飞的最后资本。
可现在……
“唉……”她长长地、从肺腑深处叹出一口带着腐朽气息的哀叹,
又翻了个身,老骨头发出“嘎巴”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刺耳。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林动那个心狠手辣、狡诈如狐的小王八羔子,
压根就没相信她会老老实实交出这笔钱。
他之所以放她回来,就是个赤裸裸的、恶毒的套!
就像猫捉住了老鼠,并不立刻咬死,而是戏耍般地放开,
看老鼠会不会惊慌逃窜,会不会去找同伙,
会不会耍什么自以为聪明的小花样!
他是在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看着猎物徒劳挣扎的快感!
可她不能不回来。跑?往哪儿跑?
一个七十多岁、无儿无女、在街道挂了号的“五保户”老太婆,
没有户口,没有介绍信,没有投靠的亲戚,
出了四九城,她就是一片无根的浮萍,
是个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盲流”,
冻死饿死在哪个荒郊野岭都没人知道!
那比落在林动手里更惨!
可不跑……难道真要把那十根小黄鱼,
不,是把那两口箱子里所有的宝贝,都拱手交给林动?
那跟剜她的心、喝她的血有什么区别?
那是她一生的积蓄,
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上仅存的、实实在在的“价值”和“安全感”!
老太太心里那杆秤,左摇右摆,晃得她头晕恶心。
给了,心疼得如同钝刀子割肉,鲜血淋漓。
不给,脖子上那无形的绳套仿佛已经勒紧,
呼吸越来越困难,死亡的阴影越来越近。
就这么睁着眼睛,在无尽的煎熬和恐惧中干熬着,
一分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熬到后半夜,万籁俱寂,
连远处偶尔传来的、隐约的打更梆子声都显得飘渺而不真实。
“咚——咚——咚”,三更天了。
那单调的梆子声,像最后一声催命符,
猛地敲在老太太紧绷的神经上!
她再也躺不住了,
一股混合着不甘、侥幸和最后一丝疯狂的血气猛地冲上头顶!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得去看看!
也许……也许林动只是在诈她?
也许东西还在?也许她可以只拿出十根小黄鱼,剩下的悄悄转移?
或者……哪怕只看一眼,确认东西还在,她心里也能稍微踏实一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火般烧遍全身。
她猛地从硬板床上坐起来,
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僵硬,
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老眼,
在浓重的黑暗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近乎癫狂的狠光,亮得瘆人。
她像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
悄无声息地摸下床,光着枯瘦如柴、青筋毕露的脚,
踩在冰冷刺骨、布满灰尘的泥土地上,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她摸黑挪到墙角,那里堆着些破盆烂罐和杂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