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把你摆在了正面积极的位置上,
刘部长听着顺耳,也显得真实!好,我就这么说!”
“对!关键是要真诚,要斩钉截铁!
当他问你如何证明时,你知道该怎么做。”
林动最后叮嘱了一句,不再多说,全力蹬车。
有些话,点到即止,
他相信娄半城这个在商海沉浮半生、嗅觉敏锐的老江湖,
知道该怎么把握火候。
约莫二十分钟后,自行车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绿树成荫的街道,
在一栋外墙爬满枯藤、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陈旧的三层灰砖小楼前停下。
小楼门口没有挂牌,
只有一名穿着军大衣、持枪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的警卫。
林动停下车子,娄半城连忙下来,两人整理了一下衣着。
林动上前一步,对警卫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沉稳:
“同志,我是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处长林动,
奉命前来向刘部长汇报工作。这位是娄振华同志。”
警卫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在两人身上迅速扫过,
尤其是仔细打量了娄半城几眼,
然后低头对照了一下手里拿着的一个小本子,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声音干脆:“林动同志,请进。刘部长在二楼最东头办公室等候。”
“谢谢。”林动点头,带着娄半城,迈步走进小楼。
楼内异常安静,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光线柔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水和旧书的味道,
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收,更显寂静。
这种寂静,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娄半城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跟着林动,沿着铺着深色护墙板的楼梯,一步步走上二楼。
二楼走廊同样安静,
只有尽头一扇虚掩的房门,透出些许灯光。
林动走到门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手,用指关节不轻不重、节奏清晰地敲了三下。
“进来。”门内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但异常沉稳,
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淡然和穿透力。
林动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陈设极其简朴,甚至有些过于简单。
一张宽大的老式办公桌,几把木质扶手椅,
一个放满书籍和文件的书架,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有些泛黄的世界地图和一张中国地图。
除此之外,几乎再无他物。
然而,这种简朴,却更凸显出一种返璞归真、大巧不工的力量感。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年约五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他面容清癯,目光平和,
但当你与他对视时,却能感到那镜片后目光的锐利与深邃,
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
他正在翻阅一份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这就是商务部外务部主持实际工作的刘副部长(对外称部长)。
而在办公桌侧面的单人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
正是林动的老首长。
他穿着普通的军便服,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
看到林动进来,只是微微颔首,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来了就好”的意味。
“刘部长,老首长。”
林动“啪”地一个立正,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身姿挺拔如松,
声音洪亮。
娄半城赶紧也跟着上前一步,
他没穿军装,不能敬礼,便微微欠身,姿态放得极低,
声音带着明显的恭敬和紧张:
“刘部长,老首长,您们好。我是娄振华。”
刘部长放下手中的文件,目光先落在林动身上,
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他的敬礼。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娄半城,
如同两把精准的尺子,从头到脚,从穿着到神态,细细地丈量、评估着。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平静压力,
让娄半城感觉像是被放在了放大镜下,
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无所遁形。
“坐吧。”刘部长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两把硬木椅子,
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谢刘部长。”
林动和娄半城道谢后,规规矩矩地坐下,
腰杆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娄半城更是只坐了半边椅子,身体微微前倾,
一副随时准备聆听教诲的姿态。
刘部长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
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茶叶,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却让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他终于开口,目光落在娄半城脸上,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一件寻常公事:
“娄振华同志,听老首长和林动同志提起,
你……有意去香江,利用你过去的关系和渠道,
为国家采购一些我们急需的、又受到封锁的工业设备和精密仪器?”
娄半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强迫自己镇定,迎着刘部长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
用力点了点头,
声音因为努力克制紧张而显得有些发紧,但吐字异常清晰:
“是,刘部长。我……我确实有这个想法,也做了些准备。
希望能为国家、为社会主义建设,尽一点绵薄之力。”
“哦?”刘部长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目光依旧锁定娄半城,
“你的想法是好的。不过,娄振华同志,我得提醒你。
你的出身,你的历史,你的社会关系……都很复杂。
你现在想去外面,去香江那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代表国家办事……这很难让人放心啊。
外面的同志不放心,家里的同志,恐怕也会有疑虑。”
这话说得非常直白,没有任何迂回,
意思再明白不过——我们不信任你。
一个前大资本家,现在想代表新中国出去办事?
谁知道你心里打什么算盘?会不会趁机跑了?
或者里通外国?甚至暗中搞破坏?
这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娄半城的脸色瞬间白了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下意识地想去看林动,寻求支撑,但硬生生忍住了。
他想起了林动路上的交代——“态度要诚恳,表现要坚决”。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只有老首长慢慢喝茶时,杯盖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
林动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老僧入定,
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但他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感知着房间里每一丝气氛的变化。
娄半城放在膝盖上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霍地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有些突然,让刘部长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娄半城没有坐下,他就那样站着,微微佝偻的腰此刻努力挺直,
他看着刘部长,又看了看一旁静坐不语但目光中带着鼓励的老首长,
最后目光落在表情平静的林动身上。
他的眼眶开始发红,声音因为激动
和一种破釜沉舟的情绪而颤抖,却异常洪亮、坚决,
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刘部长!我知道!我知道您不放心!
同志们不放心,这都是应该的!
我娄振华……前半辈子,确实走错了路!
我是个资本家,眼睛里只有利润,
心里只想着自己的小算盘,剥削过工人,赚过昧心钱,
给国家添过乱!我……我有罪!”
他声音哽咽,但努力控制着,不让泪水真的流下来,
那是一种混杂着悔恨、决绝和渴望新生的复杂情感:
“可是刘部长,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我老了,但我还没糊涂透顶!我看明白了,我想明白了!
我这辈子,赚过很多钱,可那些钱,现在想起来,轻飘飘的,
没给我带来一天真正的踏实!我现在不图钱了!我真不图了!”
他上前一步,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挥舞,声音越来越大,
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呐喊:
“我就图一件事!
在我闭上眼睛之前,能真真正正、踏踏实实为国家、为人民做一点实事!
弥补我过去的错误,赎我过去的罪!
让我死了以后,有脸去见列祖列宗,有脸说,
我娄振华,后半生,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
刘部长静静地听着,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只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目光深邃,仿佛在判断这番话里,
有多少是真心的悔悟,有多少是精心的表演。
“说得好听。”刘部长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尖锐,
“可你让我,让组织,怎么相信你的决心?
怎么相信你出去之后,不会重蹈覆辙,甚至变本加厉?
空口无凭啊,娄振华同志。”
来了!最关键的时刻!林动的心也微微提起。
娄半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过放在旁边椅子上的那个半旧公文包,
因为动作太急,手指都有些颤抖。
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大摞厚厚的、
用牛皮纸袋仔细装好的文件。
他双手捧着这摞文件,如同捧着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
无比郑重地,微微躬身,递到刘部长的办公桌前。
“刘部长,空口无凭,我有实证!”
娄半城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郑重和一丝解脱般的颤抖,
反而显得更加铿锵有力,“这是我的决心,也是我的投名状!”
刘部长目光落在那厚厚一摞文件上,没有立刻去接。
娄半城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这最上面,是原红心轧钢厂——现在合并入红星轧钢厂的那部分——
我名下的全部股权证明、转让协议,
我已经单方面签字盖章,
只要国家接受,随时可以完成转移,我一分钱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