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边开始泛起一丝惨淡的、灰蒙蒙的鱼肚白,
驱散了些许浓墨般的黑暗。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公鸡,
扯着嗓子发出了第一声尖利而刺耳的啼鸣,划破了死寂的黎明。
这声鸡叫,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老太太呆滞的状态。
她浑身剧烈地一激灵,
像是从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中被强行惊醒。
她茫然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看了看那个丑陋的土坑,又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
指甲劈裂渗血的双手。
不能……不能让人看见……
一个残存的、近乎本能的念头驱使着她。
她撑着冰冷湿滑的地面,
手因为脱力和寒冷而直打滑,
试了好几下,才勉强颤巍巍地爬起来。
捡起地上那把她视若珍宝、此刻却显得如此无用的铁铲,
像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开始机械地、一铲一铲地将挖出来的泥土重新填回那个深坑。
一铲,一铲。
泥土落回坑里,发出单调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仿佛在为她那消失的财富和破碎的希望
举行一场无声的葬礼。
将那空空如也、令人绝望的真相,重新掩埋进黑暗的地下。
坑被填平了,她用穿着破棉鞋的脚,一下一下,重重地踩实,
仿佛想将那噩梦般的记忆也一起踩进地底深处。
踩完了,她又弯下僵硬酸痛的腰,
用颤抖的手,将那几块作为标记的破砖头,一块一块,
按照记忆中的样子,重新摆回那个半圆形。
做完这一切,她拄着那根生锈的铁铲,
佝偻着背,站在恢复原样的地面上,
眼神空洞得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
里面没有一丝光,只有死寂和彻底的茫然。
然后,她转过身,拖着那把沉重的铁铲,
一步一步,朝着自己那间冰冷破败的屋子挪去。
每走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印子,
像一个被打断了脊梁、正在爬向坟墓的老狗。
回到屋里,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
她背靠着冰凉粗糙的门板,
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到冰冷的地上,
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仿佛叹息般的闷响。
林动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实,
直到日上三竿,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玻璃窗,
有些刺眼地照在他脸上,才悠悠转醒。
昨晚在娄家,陪着终于卸下心头大石、心情大畅的岳父多喝了几杯,
此刻脑袋还残留着宿醉的晕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闷疼。
他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又用力揉了揉两侧发胀的太阳穴,
这才趿拉上床边那双厚实的棉拖鞋,
走到外间,从水缸里舀了一大瓢冰冷的井水,胡乱抹了把脸。
冰凉刺骨的井水激在皮肤上,让他打了个寒噤,
却也驱散了不少残存的睡意和晕眩。
他用粗布毛巾擦干脸,套上那件熨烫得笔挺的深蓝色军装外套,
仔细扣好每一颗铜扣,整理好衣领。
正当他收拾停当,准备出门去厂里处理今天的事务——
尤其是关于聋老太太的“后续”——
手刚搭在冰凉的门闩上,准备拉开时——
“吱呀——”
门,竟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林动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
门口,逆着光,站着一个黑影。
正是聋老太太。
这老东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灰败不堪,
补丁摞着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和款式的旧棉袄,
袖口和衣襟都磨得起了一层毛边,泛着油腻的光。
一头稀疏灰白、夹杂着草屑和灰尘的头发,
胡乱地在脑后挽了个松散邋遢的髻,
几绺花白的发丝挣脱出来,
凌乱地贴在蜡黄枯瘦、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更添几分凄惨。
她的眼窝深陷进去,
周围是两团浓重得化不开的、如同墨染般的黑眼圈,
衬得那双浑浊的老眼更加无神。
整张老脸就像一张被揉皱后、又风干了许久的橘子皮,
皱巴巴地耷拉着,嘴唇干裂发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门口,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浑身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仿佛一具刚从坟里爬出来的、还未完全适应阳间的活尸。
林动心里跟明镜似的,
面上却瞬间切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
混合着惊讶、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情”的表情,
眉毛讶异地高高挑起,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带着一种浮于表面的客气:
“哟!老太太!是您啊!这么早就过来啦?
您看您,这么客气干嘛,说好了我过去找您拿就成!”
他边说,边极其自然地侧身让开门,
脸上堆起热情得甚至有些夸张的笑容,
伸出手,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请进”手势,语气热络:
“来来来,快进屋说,进屋说!
外头天儿冷,风大,您这身子骨可禁不住冻。
东西带来了吧?咱们也别耽误,赶紧把手续办了,
您也好了了这桩心事,安安心。
我也正好赶着去厂里开会——
今儿个上午杨厂长亲自主持全厂安全生产调度大会,
点名要求各车间主任、各处处长必须准时到场,
去晚了可不行,挨批评是小事,
耽误了生产进度那可是大过!”
聋老太太干裂的嘴唇几不可查地哆嗦了一下,
喉结艰难地滚动,却没有挪动脚步。
她那双死水般的、布满红血丝的老眼,
极其缓慢地抬起来,
视线聚焦在林动那张看似热情洋溢、实则眼底冰凉的脸上。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像是用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反复摩擦,
又干又涩,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虚弱:
“林……林处长,我……我能进去,
跟您说几句话吗?就几句……耽误您一会儿工夫。”
“嗨!瞧您这话说的!多见外啊!”
林动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
闪过的却是冷冽如刀锋般的光芒,
“咱们谁跟谁啊?
一个院儿里住了这么多年,街坊邻居的,
甭说几句话,就是坐半天又怎么了?
有话进屋说,敞开了说!
拿了东西咱们立马办手续,麻利儿的,
绝不耽误您老工夫,
也绝不耽误我去开那个要紧的会!”
老太太那条像灌了铅、又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腿,
极其艰难地、一寸一寸地挪进了屋里,脚步虚浮踉跄。
林动在她身后,随手“咔哒”一声,将门闩轻轻插上。
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像某种仪式开始的信号。
转过身,林动脸上那层虚伪的、热情过分的笑容,
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速度快得令人心寒。
他踱步到屋里唯一那把看起来还算结实、有靠背的木椅子前,
大马金刀地坐下,姿态放松甚至有些慵懒,翘起了二郎腿。
他不紧不慢地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摸出那盒“大前门”,
手指在烟盒底部熟练地一弹,一根香烟跳出一截。
他用嘴叼住,又摸出火柴盒,
“嚓”地一声划亮,橘黄色的火苗凑到烟头前,
他深深地、满足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个个淡蓝色的烟圈。
青灰色的烟雾在屋内昏黄的光线下袅袅升起、扩散,
模糊了他部分面容,
却让他的眼神在烟雾后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做完这一系列从容不迫、带着掌控意味的动作后,
他才仿佛刚刚想起屋里还有另一个人,
抬了抬眼皮,目光平淡地扫过僵立在屋子中央、
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老太太,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听不出丝毫情绪,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东西呢?”
这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铁弹,
砸在聋老太太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她枯瘦的身子难以抑制地晃了一下,
脚下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慌忙伸手扶住了旁边一张摇摇晃晃的破桌子。
她两手死死地揪着身上那件破棉袄的衣角,
因为过度用力,手指关节捏得“嘎巴”作响,
泛起吓人的青白色。
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得厉害,
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如同溺水般的怪响,
好半天,才从几乎咬碎的牙缝里,
挤出两个轻得如同蚊蚋、却又充满绝望气息的字:
“没……没了。”
“什么?”
林动像是真的没听清,或者是不敢相信,
身体微微向前倾了倾,夹着香烟的手停在半空,
燃烧的烟头明明灭灭。
他皱了皱眉头,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耐和疑惑,
“你大点声儿。我这昨晚喝多了,
到现在脑袋还嗡嗡的,耳朵有点背。
你说什么?东西怎么了?”
“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