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走,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了。”
何雨水浑身一颤,如同被从梦中惊醒。
她挣扎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凳子上站起来,
对着林动,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说话,但那弯下的、单薄颤抖的脊背,
已经说明了一切。
从林动家那扇厚重的木门里退出来,
外面刀子似的寒气“呼”地一下扑了何雨水满脸,
激得她猛地打了个哆嗦,
那股刚从屋里带出来的、
混杂着绝望与决绝的热气儿瞬间消散了大半。
冷风一吹,脑子倒是清醒了不少。
刚才在林动屋里,
被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欠条”
和那些血淋淋的话激出来的、破釜沉舟般的狠劲,
此刻被这凛冽的现实一冻,
稍微散了些热度,
心口那股火烧火燎的冲动平复下去,
随之翻涌上来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
冰水浸透骨髓般的惶恐,
以及一种被这惶恐催生出的、奇异的、病态的兴奋。
她下意识地伸手,
隔着那件单薄破旧的棉袄,
摸了摸怀里那个硬邦邦的、
用油纸仔细裹了好几层的小包——
里面是户口本。
那是她出门前,像做贼一样,心跳如擂鼓,
偷偷从傻柱那个破木箱最底层、
一堆散发着霉味的旧衣服
她怕极了,怕傻柱发现,怕丢了这唯一的“身份证明”,
用油纸包了又包,
塞在贴身穿的、缝了内袋的小褂最里头,
这会儿还能感觉到那硬硬的边角硌着皮肉,
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疼痛的踏实感。
“雨水,这边走,当心地滑。”
许大茂搓着手,
脸上那副对着林动时才有的、近乎谄媚的讨好笑容
还没完全收起来,
冻得发红的鼻头下,嘴角依旧保持着上扬的弧度。
可一转脸,对着何雨水时,
那眼神里已经多了点别的、黏糊糊的意味,
像是看一件即将到手的、估价待沽的宝贝,
又像是打量一株生长在路边、可以随意拿捏揉搓的幼苗,
算计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垂涎。
他没领着何雨水回中院那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家,
而是脚步一转,
径直走向前院他自己那间窗户窄小、
终年不见多少日头的阴冷小倒座房。
掏出钥匙,开了那把锈迹斑斑的挂锁,
“吱呀”一声推开门,
一股浑浊的气息混合着更深的寒意扑面而来——
屋里没生炉子,冷得像个冰窖,
还弥漫着一股单身汉住处特有的、复杂的臭味:
隔夜的汗酸、劣质烟叶的呛人烟气、发霉的木头、
还有不知塞在哪个角落的脏衣服袜子的馊味,
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沉闷的背景。
何雨水胃里一阵翻腾,眉头紧紧皱起,
强忍着没有立刻退出去,只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快,进来,坐,坐!外边儿冷!”
许大茂手忙脚乱,显得异常殷勤。
他先把桌子上堆着的几个脏碗、
半包敞开的烟叶和一个空酒瓶胡乱拨拉到一边,
又把椅子上搭着的一件看不出本色的、
油腻腻的工服一把抓起,团了团,
随手扔在墙角那堆辨不出原色的杂物上。
然后扯起自己还算干净的棉袄袖口,
用力在凳面上抹了几下,
尽管只是把灰尘抹得更均匀了些。
“雨水,坐这儿!这凳子稳当!”
他自己则从门后拖过一个小马扎,
用脚扒拉了一下地上的灰,一屁股坐下,
眼睛亮得吓人,
像黑夜里的老鼠见到了油灯,
一眨不眨地盯着何雨水那张苍白瘦削、
还残留着泪痕的小脸,
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和一种即将分享秘密的亲近感:
“雨水,刚才在里头,林处长说的那些话,
一字一句,你都听真着了吧?
咂摸出里面的味儿来了没?
明白林处长这是要干啥不?”